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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95 年,一支被朝廷練出來的新軍,十幾年後替別人收了朝廷的攤子。 · 神州大地 · 第一季

作者:業州愚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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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八九五年,北京在討論一個問題:這場仗為什麼輸。討論的結果,落在天津南邊一個叫小站的地方。
本集按時間先後排列可查證的記載: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六日,朝廷派胡燏棻去督辦津盧鐵路;兩天之後,十二月八日,督辦軍務處奏請派袁世凱督練天津新建陸軍,當天獲准。兩個日期是真的,相隔兩天。兩件事是不是同一件事,本片不說。
舊軍是什麼樣子,胡燏棻在上奏裡寫過八個字:「軍需如故,勇額日缺」。袁世凱接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發餉;接著是規矩,是軍歌,是一八九六年考出來的二百三十四個識字的人。
他這個人是什麼樣子,也留下幾則記載:他記得住人,連棚頭的名字幾乎都叫得出來;檢閱遇上大雨,有人要給他打傘,他說士兵都在雨中,我怎麼不能。另有一種流傳的說法,說他巡查時撞見一名軍官偷食鴉片,當場用腰刀斬了他——此說本片未能核實原始出處。
一九〇〇年,清廷手上有五支軍隊,後來只剩一支。它留下來的原因,本集給的是最不戲劇的那一種解釋:那一年它在山東,不在北京,也不在天津。
一九〇一年十一月李鴻章去世,袁世凱署理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,坐上李鴻章坐了二十多年的位子。從這一天起,他手上有三樣東西:兵、錢,還有軍官從哪裡來。十幾年後,替朝廷收攤子的,是這一支軍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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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八九五年,北京在討論一個問題:
這場仗,為什麼輸。
討論的結果,落在一個具體的地方。
這一年,朝廷開始練一支新軍。
它不在北京,在天津南邊一個叫小站的
地方。這件事的起點,是一份奏摺上的一個
日期。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六日,
朝廷派胡燏棻去督辦津盧鐵路。
兩天之後,十二月八日,督辦軍務處上了一
道奏:請派袁世凱去督練天津的新建陸軍。
當天就准了。一個人的差事換了,
一支軍隊的歸屬也跟著換了。
這支軍隊,就是在這一天,開始有了自己的
名字。
袁世凱,一八五九年生在河南項城。
一八七六、一八七九兩次鄉試都沒中,
投了淮軍吳長慶的麾下。
一八八二年,朝鮮發生壬午兵變,
清軍進入漢城,他在這次行動裡立了功。
一八八四年,朝鮮開化黨人在日方支持下
發動甲申政變,佔據王宮,他率兵平定。
一八八五年,經李鴻章保薦,
二十六歲的袁世凱出任駐朝鮮總理交涉
通商事宜。他在朝鮮前後大約十二年。
一八九四年,朝鮮出事,日軍進逼。
七月十九日,他換了衣服,離開朝鮮;
七月二十二日,到了天津。
十二年,到這裡結束了。
那一年,他三十五歲。
回國之後,他並沒有閒著。
一八九四年八月六日,他奉命去遼東前線,
協助周馥辦理前敵營務處,
管的是轉運糧械、收集潰卒——
後勤。這是一個很冷的位子。
前線上的人記不住後勤官的名字。
但他在這裡看到了一件事:
一支軍隊潰下來的時候,是什麼樣子。
一八九五年五月,他請假回籍。
六月,經劉坤一、李鴻章、王文韶等人聯名
保薦,朝廷命他入京。
八月二日,光緒召見了他。
八月二十二日,他上了一道奏——
一萬三千多字的《遵旨面諭謹擬條陳事件
繕摺》。這道奏裡寫的是什麼,
後來的各種記述說法不一。
本片只說一件事:他上過這道奏,
時間是一八九五年八月二十二日。
三個月後,他被派去了小站。
小站這個地方,原來不是空的。
那裡的營盤,是淮軍「盛字軍」留下的。
盛軍的統帥叫周盛傳,他去世後,
由周盛波接手。甲午那年,盛軍在平壤打了
敗仗。統帥衛汝貴臨戰潰逃,
後來被處斬,盛軍覆滅,番號撤銷。
營盤就空在那裡。
一八九四年十二月,廣西按察使胡燏棻
奉命編練新軍,先是在青縣馬廠試辦了
三營,後來擴到十營。
他請了德國人漢納根當教習。
一八九五年,馬廠的兵房不夠用了,
這支軍隊移駐小站——駐進了盛軍留下的
營盤。這支軍隊當時的名字,
叫定武軍。人數是四七五〇人:
步隊六營三千人、炮隊兩營一千人、
馬隊半營二百五十人、工程隊一營五百人。
一支被人剩下的營盤,駐進了一支新編的
軍隊。
現在把兩個日期放在一起。
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六日,朝廷派胡燏棻督
辦津盧鐵路。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八日,
督辦軍務處奏請派袁世凱督練新建陸軍,
當天獲准。兩個日期,相隔兩天。
上諭裡寫的是:「溫處道袁世凱既經王公
大臣等奏派,即著派令督率創辦,
一切餉章照擬支發。」
前半句是人事,後半句是錢。
一個造鐵路的人被調走,一個練兵的人被
派來。這是不是同一件事,本片不說。
兩個日期是真的。
而袁世凱報到那天,走進的就是盛軍留下
的那道營門。
他到小站之後,第一件被記下來的事,
不是練兵。是發餉。
舊式軍隊發餉,是層層往下發的:
朝廷發給統領,統領發給營官,
營官發給哨官。每過一手,都可能少一點。
胡燏棻當年上奏,寫過舊軍的樣子,
八個字:「軍需如故,勇額日缺,
上浮開,下折扣,百弊叢生。」
名冊上有一千人,實際可能只有七百人,
剩下三百人的餉,進了口。
袁世凱改的辦法是:每個月,
由糧餉局派員,會同軍官,在操場上按名冊
點名,餉銀直接發到兵手裡。
中間的手,被拿掉了。
這件事聽起來很技術。
但它改變的是一個更根本的東西:
兵知道餉是誰給的。
一個正兵的餉銀,按當時的營制餉章,
一個月四兩五錢左右,扣掉伙食,
還剩三兩五錢上下。
這個數字本片只作旁證,不作結論;
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——這筆錢,
從此不經過營官的手。
第二件事,是人。他沒有用盛軍留下來的
舊營官,而是去找了一批讀過新式學堂的
年輕人。當時清廷有一所學堂,
在天津,叫天津武備學堂,一八八五年由
李鴻章創辦,是近代中國較早的陸軍軍官
學堂之一。從這所學堂和其他渠道,
他挑出來的人,後來都有名字。
段祺瑞——武備學堂炮兵班出身,
一八九六年初調入小站,任炮隊統帶。
馮國璋——武備學堂出身,畢業後留校任教習,
一八九六年由聶士成推薦入小站,
任督操營務處總辦。
王士珍——一八八八年北洋武備學堂第一
屆畢業生,一八九六年初投袁,
先任督操營務處幫辦,後升工程營統帶。
曹錕——一八八五年入學、一八九〇年畢業,
一八九五年就轉入了小站,
任右翼步隊第一營幫帶。
還有一個人,和他們不一樣。
徐世昌,他是進士、翰林出身,
不是武備學堂的學生。
一八九七年十二月,袁世凱奏請他來,
管參謀營務處——那是文官的位子。
他怎麼帶人,有幾件事被記了下來。
一是記人。據鳳凰網〈袁世凱與小站練兵〉的
記述,他經常深入各營,對各級軍官和幕僚,
甚至棚頭,幾乎都能叫出名字,
還了解他們的性格和優缺點。
有一次檢閱遇上大雨,有人要給他打傘,
他不讓,說:士兵都在雨中,我怎麼不能。
二是用法。據百度百科「小站練兵」條,
他曾對張之洞談練兵的秘訣:
一手拿著官和錢,一手拿著刀;
服從就有官有錢,不服從就吃刀。
還有一種流傳的說法:他一次巡查時,
撞見一名軍官在田間偷食鴉片,
當場用腰刀斬了他。
此說見於百科條目,原文標為「傳說」,
本片未能核實原始出處。
這幾個人後來被合稱為「北洋三傑」之類的
名目,本片不去排座次。
本片只說一件事:這批人,是在一八九五到
一八九七年間,被一個人挑進來的。
第三件事,是規矩。
小站的操練章程,全部按西法辦理,
仿的是德國陸軍的營制與操典。
編制上,這支軍隊分五個兵種:
步、馬、炮、工、輜——步兵、騎兵、炮兵、
工程、輜重。全軍分左右兩翼。
左翼管步兵兩營、炮兵一營;
右翼管步兵三營、騎兵一營;
另外單設工程營。
再往下,是營、隊、哨、棚四級。
一營管四隊,一隊管三個大哨,
一個大哨管兩個小哨,一個小哨管三個棚。
這套編制的意義在哪裡?
在於它把「兵」變成了可以數、
可以查、可以按月發餉的東西。
還有歌。小站有一首歌,叫《勸兵歌》。
曲調來自德國的一首練兵曲,
詞是袁世凱自己填的,定為軍歌,
天天唱。歌詞的內容,本片不引——
流傳下來的版本各家不一,
查不到權威全文。
但有一點可以說:在那個時候,
讓一群不識字的人每天唱同一首歌,
是一件很新的做法。
一八九六年初,小站做了一件當時很新鮮
的事:考試。從正兵裡考出識字的
二百三十四人。然後按兵種分班:
八十人學步兵,八十人學炮兵,
二十四人學騎兵,還有五十人——
學德文。學制兩年。
教習請的是德國軍官。
這個學堂叫「行營武備學堂」,
跟著部隊走。二百三十四個人,
放在今天不算什麼。
但這是一八九六年。
那個時候,當兵的人大多不識字;
而這裡,識字成了可以被挑出來、
被單獨培養的一件事。
再往下想一層:這批人結業之後,
去哪裡?他們回到營裡,當哨官、
當隊官、當教習。新的軍官,就從這裡長出來。
這批人後來散到哪裡去了,
本片後面會提到一句。
一八九八年,這支軍隊有了一個新的番號。
那一年秋天,朝廷發生了一件大事。
這件事本身,本片不講——它是另一集的題目。
本片只講這一年之後,軍隊這一邊的變化。
政變之後,慈禧命軍機大臣榮祿統帥,
把北洋各軍編組起來,稱「武衛軍」。
武衛軍分五支。前軍是聶士成的武毅軍,
駐蘆台;後軍是董福祥的甘軍,
駐薊州;左軍是宋慶的毅軍,
駐山海關內外;中軍由榮祿親自統帶,
駐南苑。第五支,是袁世凱這一支,
改稱「武衛右軍」,駐地還是小站。
袁世凱當時的官職是直隸按察使。
他在那場政變裡扮演什麼角色,
本片不說;這裡只記一件事:
一八九八年,他的軍隊改了一個番號,
歸到了一個人手下。
一八九九年,北方出了另一件事——
義和團。這一年的官場上,袁世凱升了。
一八九九年十二月,他出任山東巡撫。
四十歲,第一次做封疆大吏。
他去山東的時候,把武衛右軍帶走了。
這支軍隊由小站開赴山東,
走的是德州、青州、濰縣一線。
到了山東之後,他把當地的舊軍三十四營
淘弱留強,編成二十營,叫「武衛右軍先鋒隊」。
於是地圖上出現了一個後果:
這支軍隊,離開了京畿。
當時沒人知道這件事有多重要。
一年之後就知道了。
一九○○年,庚子。
八國聯軍從天津往北京打。
一年前編成的武衛軍五支,
在這一年各有各的結局。
前軍,聶士成,正面擋在天津。
七月,他在八里台血戰中身中數彈,
陣亡。前軍建制崩了,番號撤銷。
後軍,董福祥的甘軍,後來護著慈禧、
光緒往西走。事後列強點名要辦他,
慈禧把他革職,發配回甘肅。
後軍就地拆散裁掉。
中軍,榮祿親自帶的那支,軍紀敗壞,
庚子中潰散,取消了番號。
左軍,宋慶的毅軍,在天津、北倉血戰,
傷亡很重,建制還在。
而第五支——武衛右軍,在山東。
它沒有和八國聯軍打過仗,
沒有經過庚子的戰火。
它的實力保存了下來,後來還擴充了。
一支軍隊,在一個關鍵的年份裡,
恰好不在場。這不是它自己選的,
也不是朝廷安排的。
它只是,那一年駐在山東。
這裡要把一句話說清楚。
武衛右軍保存下來,不是因為它最能打。
論能打,擋在天津的是聶士成那一支;
論資歷,董福祥的甘軍進北京更早。
它保存下來的原因很簡單:
一九〇〇年,它不在北京,也不在天津。
它在山東。這是一支軍隊的命運裡,
最不戲劇的那一種解釋。
但後來的十幾年裡,就是這一支,
從七千人開始,一路擴下去。
而另外四支的名字,此後很少再被提起。
一九○一年十一月,李鴻章去世。
接著,袁世凱署理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,
第二年實授。這個位子,原來是李鴻章坐了
二十多年的位子。
坐到這個位子上以後,他手裡的東西變了。
一八九五年的時候,他手裡只有一支七千
人的軍隊。到一九○一年,他手上有三樣
東西:第一樣,兵。北洋各軍的編練,
歸他管。第二樣,錢。
直隸是當時財賦最厚的地方之一,
而北洋是清廷投入最大的軍事項目。
第三樣,人。軍官從哪裡來,得從他手上過。
前兩樣,後來的封疆大吏也不缺。
第三樣,才是關鍵。
因為一個人給了你官位,你就記住了他。
一九○二年,他兼任練兵大臣。
派王士珍、王英楷增募六千人,
又外購戰馬火炮,擴編騎兵炮兵。
一九○二年九月,編成北洋常備軍左鎮。
一九○四年編右鎮和第三鎮。
一九○五年初,又合編第五、
第六鎮。一九○五年,清廷把各鎮番號統一。
京旗常備軍改成陸軍第一鎮,
由滿人鐵良統率;原北洋常備軍第一鎮
改成第二鎮,第二鎮改成第四鎮,
第四鎮改成第六鎮;第三、第五鎮番號不變。
這一組番號裡,有一個細節:
六鎮之中,除了第一鎮由滿人統率,
其餘五鎮,都是他的嫡系。
一鎮是多少人?按編制,一鎮管步兵兩協,
一協兩標,一標三營;另有炮隊一標三營、
馬隊一標四營、工程隊和輜重隊各一營。
一鎮官長、士兵、夫役合計,約一萬
二千五百一十二人。
六鎮合起來有多少人?
各家統計不一,本片不給總數。
但一八九五年那個數字,是可以對照的:
那一年,小站是四七五〇人。
一九○八年十一月,光緒和慈禧先後去世。
第二年,一九○九年一月,袁世凱被免職,
「開缺回籍」。他回了河南。
這裡要記住一件事:他回河南的時候,
帶走的只有他自己。
軍隊留在了原來的營裡。
那些營,還在小站、在山東、在直隸。
那些營官,還是他當年挑進來的人。
一九一一年十月,武昌出事。
朝廷要調兵。翻開名冊才發現,
能調、能打、聽話的兵,不多。
而那幾支還在的隊伍,軍官的名字,
都指向同一個人。
於是,朝廷請他回來。
他回來之後做了什麼,是下一集的事。
本片到這裡,只把一件事留下來:
一支軍隊,從一八九五年開始,
用了十六年,變成了一個人的。
一百多年過去,這些東西今天在哪。
天津南邊,津南區小站鎮。
當年的營盤舊址大多不在了;
鎮上有一處「小站練兵園」,二○○八年依
史料復原重建,裡面有城牆、
講武堂、軍事博物館、新軍督練處——
都是復原的,不是原物。
天津武備學堂的原址,今天在河東區,
是一個商業體。一九○○年,
那座學堂毀於八國聯軍的砲火;
今天,那裡沒有一棟原來的建築留下來。
河南周口項城,王明口鎮袁寨村。
袁氏的祖居「袁寨古民居」還在,
二○一三年被列為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
保護單位,現在免費開放。
袁世凱生在項城,但成年之後長期不在
這裡——這處宅子,是他家族的地方。
而這支軍隊留下來的東西,
不太在建築裡。一八九六年考出來的那批
識字的人,後來有的進了保定,
有的去了各省新軍,有的進了民國。
他們的履歷上,寫著同一個起點。
小站,是那個起點的名字。
這裡是神州大地。
我們把事實和它的出處,一起放在你面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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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類:神州大地 | 系列:神州大地 · 第一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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