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鄉青春行》四十章裡,寫得最緊的一段不是苦,是手續。第二章第一節〈遷轉之路〉講他怎麼從官店轉到花坪:先要公社接收證,再要區裡「同意接收」,最後由縣知青辦開遷轉公文。父親帶他走了一圈:公社書記當場應下,大隊書記掏筆寫「接受證明」,區裡的人看一眼就寫上「同意接收」四字。
高潮不在辦成,在辦成之後。他寫:
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枚鮮紅欲滴的公章,幾乎是熱淚盈眶、潸然涕下了。
下一句才是這書的性格:
唉,四年前,要是王前元主任大發一點慈悲,給我蓋上這章,那我的知青之路,或者會是另一方天地吧?
同一枚公章,四年前不給,今天給了,於是他當場就哭。作者沒替它辯護,也沒控訴,只把「哭」和「四年前」並放。這一節最後寫「這轉隊的事,就算大功告成了」——正是他這八年裡最熟練的公事語氣。
第二章有一條線:他每次移動,決定權都不在自己手上,而在一個從不出場的「上面」。〈黃木埡上〉他被派去替人看林藥場,在那兒替張場長到區裡開會,會上聽到招生通知,心潮沸騰,覺得自己是全區考生中「最先知道這區裡的指示的」;還親手寫自己的考生材料。結果是:
那一天是1974年8月24日,血壓,將我的大學之夢,推遲了四年!
「推遲」用得很輕,代價很重:最懂辦手續的人,栽在最不能辦的手續上。
〈春播時節〉寫插秧,是少見的「細節壓倒抒情」的段落:
這麼試了幾次,也就勉強可以一兜一兜地插秧了,這就是把自己的手,直接作為了插的工具了。
他接著寫薅秧,把同一句推到底——「插秧是用手,薅秧是用腳」——然後以「誰知盤中餐,粒粒皆辛苦」收尾。問題就在這裡:身體成工具的意思已經往下走了,忽然折回來唸一句人人會背的唐詩,那口氣散了。
另有一處我停了。插秧的隊伍裡有「幾個年輕的姑娘和婦女……露出白嫩的小腿肚」。他寫糞、寫豬、寫凍土都肯寫難看的一面,唯獨這裡用觀賞語氣——是敘述者的眼睛,不是分秧那人的狀態。
〈冬雪紛紛〉是全章最重的一節。一九七四年冬,縣裡號召「過革命化的春節」,不放假,全公社修路。他記下劉隊長的話:
上面要搞,不搞不行,不搞走不脫,何況還是在我們小隊搞,是為我們小隊做好事啊。
然後他拆開這句:
我難以判斷,這裡面有幾分是自於與自然奮鬥的雄心,又有幾分是懾於上面的敦促,也許,更多的是迫於生計飯碗的驅使?
問號是關鍵。他沒替農民下定論,也沒替幹部認罪,只把「不敢判斷」當成判斷。
除夕那天他在雪地裡背了一整天石頭,晚上到五保戶劉道財夫婦家吃年飯,他只記下「今年,有我在這裡陪伴他們過年,明年、後年呢?」,接著是全節最好的一筆:正月初一,爆破聲「驅散了山谷的寂靜」,劉隊長笑著說:
今年正月初一的炮,比往年初一放的鞭子,響亮多了!
「炮」和「鞭子」是同一種東西、不同的用途。作者一句解釋也沒給,讓隊長自己說。
第一處是收尾太快。〈遷轉之路〉寫他拿到戶口遷移證,接著一句「這轉隊的事,就算大功告成了」,下一段就跳到和楊校長告別。那枚公章前面哭過一次,辦成之後卻沒寫當時什麼滋味。前面鋪得重,落地太輕。
第二處是《清平樂》。「去歲望路迢迢,今日看雨瀟瀟,且把雨霖鈴曲,換個清平樂調」——意思寫得清楚,但「望路迢迢/看雨瀟瀟」是現成的對句;他寫糞、寫豬那股土腥氣沒帶進來。(不喜歡這首詞是偏好,我不把偏好當評判。)
知青夥伴從武漢華中師範學院寄來的信上只有一句:
我無法分擔你的痛苦,正如你無法分享我的喜悅一樣。
作者讀完沒寫感想,只寫動作:「我咬緊了自己的牙關,背起了一塊沉重的石頭,邁開更加沉重的腳步,踏入漫漫的風雪。」寫苦難常見的寫法是抒情,他選擇負重。這句配得上整部書的題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