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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鄉青春行 · 第二章 浮沉前塘 · 四、黃木埡上

作者:孫國林 | 分類:原創投稿

8月的一天,主宰我做事的劉隊長就找著我了,說:“你去給我們隊出兩個月公差吧。”我說:“什麼公差啊?”隊長道:“我們公社在黃木埡的花天河的坡上辦了一個林藥場,就是栽樹、種牡丹、加工丹皮,我們每個小隊都要抽調一個勞力去,我們隊裡出的這個,他的女人就要生了,他要回來招呼月母子,我們隊裡一時找不到人,我看你一個人,進進出出沒有什麼牽掛的,你去給他打兩個月的替吧。”

自從到了這隊裡,隊長的安排,我都是沒有二話的,要表現好,聽話是第一位,我說:“那好吧,明天我就去。”

青山連綿,盛夏的陽光,照著曲曲折折的山間小路,我揹著一床被子,走了二十多里,到了藥材場。

第二天,清早就出工。

那姓張的場長派工:“今天,該誰去挑水了?”

我在旁邊聽了,心想:“這挑,算是我的長項。”就自告奮勇道:“我去挑水。”

張場長說:“你挑得起嗎?一天要挑十擔呢。你耐得活、完得成啊?”

我一想:“一天十擔,容易啊。”一迭連聲地保證:“耐得活,完得成,完得成!”

我來到伙房,挑上水桶,問炊事員:“水井在哪裡?”

炊事員指點著門外說:“你順著這條橫路,一直走,沒有岔路的,一直走,就可以看到路上邊的水井了。”

我就順著這條半坡上的橫路走過去,看見山腳下,一條玉帶般的碧水,緩緩而流,昨天,我聽場裡的人說了,這就是花天河,它是野三河流經這後塘的一段,對岸屬巴東縣的地面了,下到河邊,還有十里。

這半坡橫路的兩邊,生長著一人多高的灌木,一片翠綠。這一路走過去,走過去,真是沒有岔路,也沒有人家,終於看到,那路的上邊,有一方青石板圍成的水井了,挑上水,往回走,左肩換右肩,右肩換左肩,也不知道換了多少回,挑回廚房,一看鐘,差不多一個鐘頭過去了!這樣算起來,那水井至少在三里路開外了。怪不得張場長說一天十擔水,還懷疑我耐不活;怪不得這一路過去,一坡沒有人家。真是水在山下流,吃水貴如油啊!

咬牙堅持,挑夠十擔水,就是傍晚了,我那雙肩的皮膚,一片通紅,看來,這挑的磨礪比背的壓力更加難受了,背的壓力還有脊樑分擔,而挑的負擔全部壓在肩上的那一小塊皮膚上,物理學上說,接觸面積小,壓強就大,而且,換肩之際,肩上的皮膚與衣服之間,還會有摩擦,加劇痛感,我就理解了,山裡人為什麼會選擇背而放棄挑了。

張場長看了看我的肩膀,點點頭,說:“你這知識青年,還吃得了苦。”聽到這一句,我長舒了一口氣,這一天的磨練,總算得了一句好評了。

場長的好評來了,跟著,就有了好處了。過了幾天,場長對我說:“公社通知我到區裡去開個林業會,這開會的事,煩人,我哪裡記得那麼多?我又只有一支手,記不好筆記。你去替我開,你文化高,把上面說的都記下來,回來給我講。明天,你到公社,跟周書記講,就說是我派你去的。”這張場長,不知道是什麼原因,左臂只剩上半截了。一個殘疾人,還這麼自強不息,還這麼艱苦奮鬥,還這麼深得公社信任,我更增添了對他的敬意。

這真是莫大的知遇呀!我受寵若驚、滿口應承。

到了公社,我找著周書記,說:“張場長叫我替他去區裡開這次的會議。”周書記笑了:“難得張場長這麼相信你呀,你在下面,幹得還真不錯,這是好事,我對你爸也算有個交代了,準了,你去吧。”又接著道:“還有一件大事,區裡通知了,這個月就考學了,招工農兵學員,你到侯書記手裡去把名報了吧,你爸爸託付我的事,我記著的。”

出來,我找著侯書記,報了名,就上花坪區裡去報到開會。那管報到的,是張委員,上次培訓班的時候,認識我了,說:“是你呀,這是大隊幹部的會呢。”我說:“我們張場長叫我來替他的。”張委員也稱讚:“那是公社和場裡信任你呢。”

這會開了三天,聽的是縣林業局的主任、區裡的書記的講話,討論的是區裡的林業現狀與發展規劃,我頂替張場長的名義,享受了一回大隊幹部的待遇。

第三天的早上,張委員講下一段的工作,其中,講到了“招生工作”,說:

“區裡很重視,下發了文件,要貫徹毛主席的7.21指示,廣泛宣傳,招收少數,教育多數。辦公室已經通知下面各公社了,搞政審、貧下中農評議、文化考察,今天就要送材料上來,明天考生到區裡集中,後天體檢。”

我在臺下聽著,心潮沸騰,還有些得意,自己是這花坪區的考生中,最先知道這區裡的指示的啊。

張委員講完,宣佈會議結束。

我走出區裡的會議禮堂,步行趕回公社。找著了侯書記,公私兼顧,彙報區裡對招生工作的指示。

侯書記說:“我們已經接到區裡的電話了,今天下午搞考生的材料,我正要派人通知你呢,你這回來得正好。你也會寫,就參加我們搞材料吧。”

侯書記信任有加,我就成為了公社的製作考生材料班子的寫手了,我心中,暢快極了,憑著我自己給自己寫出來的材料,侯書記還說了,眼睛近視,不影響考學的,是可以戴眼鏡的,我這回考學,那還有什麼問題呢?

萬萬沒有想到,還是出了問題。我的命運,就在我不經意的地方,潰出了一個天大的窟窿,血壓,我的血壓高了,體檢被淘汰出局!(詳見第五章之《血壓遺恨》)

那一天是1974年8月24日,血壓,將我的大學之夢,推遲了四年!

毀滅性的打擊,在意想不到的地方,沉重地落到了我的頭上,就在我以為萬無一失、絕對有把握進入大學的時候,體檢查出了我的血壓,高到了148毫米,它無情地奪去了我那近在咫尺的大學果實,生活給我安排了一條命途多舛的道路,我只有收拾殘局,從頭再來,再一次咬緊牙關,接受命運的挑戰。

無比沮喪地回到小隊,回到那花天河的林藥場。對張場長匯了報,繼續在場勞作。

這場裡的人,都是從28個小隊無償抽調來的,每小隊一個,就是有近三十個勞力了,在這裡幹活,在小隊記工分,這也就是當時的“一平二調”政策的表現了。場裡的活兒,大部分與生產隊相同,挖大田、挑稀糞、燒火土,不同的有三項:挑水、育樹苗,加工丹皮。前面說了,水井在三里開外,每天要輪換一人去挑水;培育了幾大塊各類樹苗,要追肥除草;加工丹皮,正是這個秋季,挖出牡丹,取其根部,剝下根皮,以火烘乾,即成丹皮了。

這麼在林藥場幹滿了兩個月,劉隊長兌現諾言,說:“那家的月母子滿月了,該他去了,你就回來吧。”

11月26日,我回到了自己的巖洞屋場,晚秋時節,秋雨漸寒,望著窗外山頭,煙雲繚繞,想著又將開始的小隊勞作,我的心頭,充滿了迷惘和哀傷,我這一年的努力,已告失敗,我的未來,還不見光明,我就寫了一首《採桑子》:

“門前山頭煙如許,年年秋雨,今又秋雨,淒涼點點到心底。

瞻前顧後愁難收,不是悲秋,也是悲秋,何日回鄉可昂頭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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