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產隊的秋收,已經完畢,公社裡說,要利用冬季,“農業學大寨”,大搞 “三治”,即“治山、治水、治田”。在我上山下鄉的時期,這“學大寨”、搞 “三治”,一直是主導農村的時代潮流。
我所在的小隊,介於低山和二高山之間,在12月份進入冬季,12月12日,下起了第一場雪,飛揚的雪花,不斷地飄落,地上鋪滿了厚厚的一層,至少有五寸厚了,屋邊的翠竹,已經被壓彎了腰,寒風撲面,吹得我的臉頰如同針刺。
在這一片白色的山谷,空氣裡迴旋著大錘撞擊鋼釺、鋼釺撞擊石塊、石塊撞擊凍土的振響,夾雜著男女老少的呼應與號子,組成一曲人類以鐵石的勞動手段與大自然抗爭的交響樂。建設“大寨縣”的農民,我生產隊的全體勞力,當然包括我在內,加上其他小隊抽來的社員,要在我小隊的這一條山槽裡,砌起一道道石坎,整出一塊塊平田,這就是“大寨田”了,宣傳口號是:“天大雪,人大幹,早日建成大寨縣。”我背上揹著擱著大石塊的腳揹簍,腳下在凍土上移動,嘴裡呼出一口口白氣,眼中看著這雪地造田的勞動場面,心中在為之讚歎和震憟。按照時下的口號,和我在那理論培訓班學習受到的教導,我應該歌頌貧下中農戰天鬥地的英雄氣概、吃苦耐勞的奮鬥精神,我應該這樣來描繪:貧下中農在農業學大寨運動的偉大號召下,煥發了沖天的革命幹勁,風大雪大,貧下中農的幹勁更大,舒舒服服學不了大寨,苦幹大幹才能改變面貌!
我又想起了那些此時坐在辦公室的炭火邊,指揮這場運動的人,他們一般不會身歷其境地加入這風雪中的勞作,他們的任務,是慷慨激昂地號召、聲色俱厲地督促、居高臨下地指揮著下面的農民,以這種傳統的人工勞動,與殘酷的大自然,展開艱苦的搏鬥。這些幹部,都會毫不猶豫地相信著同一個信念:他們也是在為革命、為社會主義建設而奮鬥。
我與一起勞動的農民們議論,劉隊長說:“上面要搞,不搞不行,不搞走不脫,何況還是在我們小隊搞,是為我們小隊做好事啊。”社員們的信條,就是如此溫和而馴良,依靠土地和工分過日子的他們是服從的典範,他們對上面安排的一切,都毫無疑義地照辦執行,即使是在這風雪漫天的日子,“上面”要“建設大寨田”,他們就包上頭巾,姑娘們還會用上醒目漂亮的花格圍巾,穿上膠靴,頂風冒雪,走上工地。我難以判斷,這裡面有幾分是自於與自然奮鬥的雄心,又有幾分是懾於上面的敦促,也許,更多的是迫於生計飯碗的驅使?劉隊長說:“也不怪上面幹部,我們農民個人要吃飯,把田整平了,總是好事。”這一屆農民,真真切切,是最聽話的農民啊。
就在這風雪漫天的三治工地上,郵遞員給我送來了一封遠方來信,我接過這一封信,信封上的寄發地址是:武漢華中師範學院,撕開信封,抽出信紙,看後面的署名,是一位今年8月錄取進入那大學的知青夥伴。“我無法分擔你的痛苦,正如你無法分享我的喜悅一樣。”讀著這樣的句子,我想象著那知青夥伴在桂子山的校園中走向教室的身影,我咬緊了自己的牙關,背起了一塊沉重的石頭,邁開更加沉重的腳步,踏入漫漫的風雪。
這“三治”就這麼在那個冬天,持續地一天天進行。
眼看就要到過年了,縣裡提出了一個空前激進、廢棄傳統的號召:“過革命化的春節。” 就是春節期間不放假了,仍然出工搞三治、學大寨。農村基層順風而響應,贏糧而影從,公社裡的決定,作了一個變通,從臘月二十到正月十五,各小隊都來修路,修通公社通往自己小隊的公路。
這個“修公路”的決策,是很明智的,因地制宜,符合了貧下中農的剛需利益,降低了“過革命化的春節”的阻力,更契合了“要致富、先修路”的歷史發展趨勢, 劉隊長就說,修公路,是一件萬古千秋的好事,不放假就不放吧。貧下中農以積極的服從,接受了這個安排,一時間,全公社村村開山,隊隊放炮,端地是掀起了一個修路熱潮。
我以一貫的表現,也表示:不回城裡過年了,就在隊裡和貧下中農一起,“過革命化的春節”了。
臘月三十的那天,天氣陰沉,山頭田中,積雪片片,溯風起處,寒意陣陣,我在修路的工地上,背了一整天的石頭。在蒼茫的暮色中,劉隊長宣佈收工,邀請我說:“你到我家去團年吧。”我說:“劉道財老人家早上就跟我說了,要我晚上和他們一起吃。”隊長點點頭,說:“那也好,他們兩個,這麼多年,都是隻有兩個人過年,今年,多了你,還可以熱鬧些。”
兩位老人家,已經是燉熟了豬頭、豬蹄,在等著我呢,我拿出一瓶白酒,這是在供銷社打來的春節供應物資,就像一家人一樣,坐上了桌子。兩位老人,頻頻給我夾起一片片肉塊,說:“鄉裡過年,比不得你們城裡。”我給兩位老人家倒上酒,祝他們身體康健,對他們頑強的生存,心裡充滿了敬意,他們對人生的依戀,支撐著他們,度過這一天天毫無希望、沒有未來的晚年,想到這裡,又免不了為他們難過,在他們日趨沒落的生活裡,這除夕的孤獨,似乎更加濃厚,他們的過去,是勞苦地掙扎,他們的未來,只能是孤獨地無聲地消失,今年,有我在這裡陪伴他們過年,明年、後年呢?
吃罷這年飯,在火塘裡烤了一會,我走出屋子,推開院門,站在門前的階梯上,看著這在漆黑的夜空下除夕的山村。
天際沉沉,山影濛濛,一處處山坡上和山谷下的屋場,映射出點點燈光,雖然沒有放假,但是,不時響起的鞭炮聲、孩子們的歡叫聲,透出這除夕之夜的氣氛,還是濃烈的,還有一聲聲的犬吠,那應該是走親戚的過路人,驚動了狗的警惕。我想象,在那每一家的火塘裡,農民們都在享受著閤家團圓的歡樂,也許,他們在聊天;也許,他們在打撲克;也許,他們在逗孩子?
我又想起了城裡的家中,忙碌的爸媽,嬉鬧的弟妹,這時候,他們也是吃過年飯了,媽大概是在拍撈糟、炒葵花了,弟妹們是在吃米子糖了,節日的山城,更加是燈火輝煌了。
山村的夜,廣大、寂寞,幾許個屋場的歡樂與慶祝,湮滅在這遼闊連綿的山影中。對於看慣了除夕之夜的喧鬧的我,今夜此地,是顯得太冷清、太冷清了。
劉老人家從屋裡走出來,說:“不要看了,還是早點睡吧,明天大年初一,你們還要出工去修公路呢。”
清晨,“轟轟轟”的爆破聲,驅散了空曠山谷的寂靜,宣告了這山村正月新春的到來。此刻,在工地的,都是男勞力,每家留下了女主人,作過年的飯菜,畢竟是正月初一呀。劉隊長笑著說:“今年正月初一的炮,比往年初一放的鞭子,響亮多了!”
天空仍然是陰沉的,穀風仍然是凜冽的,下午,天上飄雪了,給這節日的工地,更加增添了一份頂風冒雪、戰天鬥地的時代色彩。此後的幾天,就都是這樣雪花飄飄、雪中奮戰了。
這修公路的工程,我沒有參加到底。因為,我又一次,被安排替人去區裡開會了。
初六的那天早上,雪後初晴了,我在工地上端著一撮箕土,往窪處倒,大隊的一位副書記,走到我面前:“你們隊裡的會計,他屋裡人要生了,不能去區裡開會了,我們大隊跟公社講了,讓你替他去。”
這替人開會的事,我已經做過一回了,駕輕就熟,上面相信,才叫自己去呀!我自是高興,放下撮箕,就到了公社,劉隊長和小隊的保管,已經帶著鋪蓋,在那裡集合了,劉隊長說:“你可以在你爸那裡睡,不用帶鋪睡了。”這就跟著他們,上花坪區裡開會去也。
花坪街是高山,這幾天下的雪,還積在地上沒有融化,漫山皆白。踏著積雪,我們來到了設在建始二中的會場。這二中,是縣辦的、設在這花坪區的高中。這地方場子廣大,學生放假了,用來開大型會議,那是再合適不過。
原來這會叫“花坪區批林批孔、農業學大寨先進經驗交流大會”,與會者是全區的所有的公社、大隊、小隊的幹部,所以又稱作“三級幹部會”,有好幾百人,規模很大的。
第一天早上,是在學校大禮堂,聽縣委書記張天曙作報告。張書記這兩年,就在花坪區蹲點。
他先說背景:
“我們這次會議,是在批林批孔、農業學大寨的高潮中、在革命化的春節的大好形勢下召開的。”
接著,講了三方面的內容:
1、認真貫徹毛主席最新指示,貫徹執行省批林批孔農業學大寨會議的精神,努力實現四屆人大所提出的戰鬥任務;
2、批林批孔、批判資本主義,批得資本主義臭不可聞;
3、發揚革命精神,掀起農業學大寨、大幹社會主義的新高潮。
書記在臺上講得熱情似火,在臺下聽的人,凍得身上發抖,劉隊長道:“唉,這比在工地上修路,冷多了。”
聽完了這報告,主持人區委書記劉克華就宣佈:以後幾天,分公社開會、分大隊討論。隊長說:“這就好了,有火烤了。”
這以後的討論,我沒有參加。公社的侯書記說:“你會寫,到我們公社的材料班子來幫忙吧。”幹部們把行政工作的公文,統稱為“材料”,我就去了那班子,寫材料,特別是為自己的天安大隊,寫了幾個先進人物和小隊的模範事蹟,那叫我來開會的大隊副書記很高興:“這回把小孫帶來,還真是起了大作用了。”
這會開了7天,最後一天的上午,聽完區委書記作的總結報告,就吃飯。然後,和隊長們一起,回後塘公社。
從公社踏上回小隊的路,我只見一條寬闊的公路路基,順著山邊,向前延伸而去,一直通到小隊的保管室場壩,近兩裡的路面上,已經鋪上了一層碗口石,再鋪上一層碎石,就可以通車了。在我和隊幹部去區裡開會的這幾天,小隊的社員們,已經把這工程完成了。
走上這在“革命化的春節”的日子裡誕生的小隊公路,我心中的感慨,濃縮成六個字:“我們的農民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