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革命化的春節”過完,又是新的一年。
1975年3月,暖風拂面,滿目青山,桃紅李白,麥苗青青,洋芋翠綠,大田中套栽的牡丹,綠葉簇擁,紅花綻放,幽靜的山谷,多彩的絢麗,又是一個春天來到了。
到這個小隊一年了,我望著漫山的春色,思緒起伏,寫詩一首:
“東風殷勤催桃開,又見山村迎春來。
花樹絢麗異鄉愁,際遇坎坷遊子哀。
往事錯舛空自悔,前路蒼茫何可猜?
艱難崎嶇期有盡,杜鵑鳴時震心懷。”
小隊的生產,年復一年,週而復始,不會有大的變化,春播開始,我和去年一樣,背牛糞種包穀,挑稀糞淋洋芋,在辛勤的勞作中,期盼著未來的機會。
這機會,似乎是來了。
因為在區裡開“三級幹部會議”寫過“材料”的經歷,公社裡的領導就都知道了,我幹這事是把有用的筆頭子,就不時地叫我去作這事。有一回,去寫一篇大隊民兵連的先進事蹟,遇見了周書記。他問我:“有個事你去不去?區供銷社的郭主任說,要我們公社給他們兩個人,到大溪木的加工廠。”我怦然心動:這供銷社,是區裡最紅火的單位,想去的人多了,忙道:“到供銷社去工作,那太好了!”周書記轉口說:“但是,不是正式工,是亦工亦農,要給小隊裡交副業款。以後,有了招工指標,可以轉正。”我說:“聽您的話,您說去,我就去。”周書記說:“那你回去等我的消息。”
但是,這消息遲遲不來,因為,“撤區並社”了,這撤區並社,是為本縣建制沿革史上的一件大事,1994年版《建始縣誌》47頁載:“1975年3月,撤區並社,全縣設貓坪、細沙、封竹、……竹園24個區級公社。”這次撤區並社,撤銷了花坪區,它的8個公社,合併為花坪、唐坪、石馬3個公社,原來區裡的那些單位,也要一分為三,區裡和各公社、各單位的人,面臨著一場人事大調整,一次重新大洗牌、大震盪,那區供銷社要人的事,自然就放下了。
撤區並社以後,後塘併入石馬公社,成為石馬的一個管理片區,周書記掛了個石馬公社副書記的職位,還是主管後塘片區,還是住在原來的社部裡。
半年過去了,我在小隊裡還沒有等來周書記的消息,就到了一年一度的考學時候了。
7月29日,我在石馬公社社部參加了公社召集的知青會議,學習了今年報考大中專學校的文件,開始作報考的準備。這準備的最大憂慮,就是血壓了。老爸從花坪來了,帶來了降壓藥,說:“趕緊吃藥,把血壓降下來。”
就在這時候,周書記的消息來了。
8月2日,我到片區原社部去交報考申請書,遇見了周書記,周書記說:“你來得正好,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呢,上回說的到大溪木加工廠的事,有消息了,那裡成立了食品所,郭主任當了所長,還是在找我要人,我和大隊講好了,安排你和張演志去。”
我心裡想著:這事就有這麼巧啊,周書記的消息,偏偏在這考學之際來了,它要是索性再遲一段時間,等自己考過了,如果錄取不了,就去食品所,那就是進可攻,退可守,兩全其美,自己的馬兒就都跑圓了。
我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:“能不能等考完學再去呢?”
周書記看穿了我的小九九,一言而決:“不行啊,郭所長明天就來接人了,你也不能腳踏兩隻船、輸贏都吃糖呀,不能叫你一個人把好事都佔完了啊。剛才,我在下邊供銷社看到你爸爸了,也跟他講了,你要去考學,我就另外安排人,你要去食品所,就不能去考學了,你們要想好了,明天來給我一個回信。”
這天晚上,老爸來到我的巖洞屋場,父子倆商量,來作這個抉擇。
老爸問:“這幾天,你吃藥,血壓降下來了沒有?”
我說:“還是沒有。”
老爸說:“那就麻煩了,搞不好,還是和去年一個結果,還有,今年你們體檢是在石馬公社,一個認識的醫生也沒有,難得過關啊,我看,還是到食品所吧。”
我說:“可是,這食品所,不是正式工啊,還是生產隊的人,還要給小隊裡交副業。”
老爸說:“先做著,以後是有轉正的機會的,我們供銷社裡,就很有幾個亦工亦農,搞幾年就轉正了。”
我還是有些猶豫:“搞財經,不是我的長處,我還是想去讀書,將來去作文化方面的事。”
老爸更擔心:“可是,這學校,你不一定能考上啊,周書記也說了,不能腳踏兩隻船,如果你硬要去考,又沒有考上,那不是扁擔無抓,兩頭失呀?還會刷了周書記的面子。”
這麼想過來、想過去,左划算,右划算,還是先撿拿得上手的果子吧,最後終於決定:棄考從副吧。
現在看來,這決定也許是錯了。如果我堅持去考,如果在血壓那一關想辦法混過去了,那我就又是一條人生之路了;即使沒有考上,我在這公社,還是有機會的,那位侯書記對我講過:“國家要的是人才,你有文化,有能力,又做得,又寫得,能文能武,將來是有前途的。”又即使這些都沒有了,大不了還是在這小隊裡,總會等到1977年恢復高考的,還不是和現在一樣的結果,那會少走好多的彎路啊!
唉,仔細地檢討起來,在那個年代,我把這脫離農村、恢復城鎮戶口的目標,看得太重了,這一個錯誤的認識,讓我在一年半後,作出了極大悲劇的選擇。這個後話,在下一章裡再講。
8月3日中午,我和老爸到了原社部,對周書記說:“我們聽您的,到食品所去,不考學了。”那時,郭所長和張演志已經在社部來了,周書記說:“好。”就吩咐大隊書記:“給他們兩個開介紹信。”
周書記招待我們吃了飯,郭所長帶著我和張演志,加上老爸,步行上花坪而去。老爸和郭所長也算是多年的老同事了,一路上,少不得就說了許多希望郭所長多多關照的話兒。
半年之後,我回小隊交副業款,順便去看望周書記,誰知就在那一刻,竟然趕上了給周書記送終。
那一刻,我走進周書記的寢室,就看見他滿臉是紅的,像是才喝過了酒,在抽屜裡翻著,在找什麼東西,一邊說:“這兩天搞三治,腰桿有些疼,找顆跌打丸吃吃。”這就是他在人世的最後的一句話了。他翻著翻著,就翻出了一個小紙盒,從裡面拿出一顆白臘包皮的小丸子,那丸子下邊,垂下一小截細細的白麻繩來,我見識不足,要是知道那玩意兒是個什麼東西,一把上去搶過來,不就沒有這場慘事了?心裡正在奇怪:“這跌打丸怎麼不一樣呢?上面怎麼還有一截麻繩呢?”周書記已經把這“跌打丸”送進了嘴裡,跟著,就是“砰”地一聲大響,周書記那高大的身軀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從嘴裡流出一股鮮血來。
這社部的人聽到響聲,都來了,在門口看著,看那樓板上,已經是一大灘鮮血了,大隊書記走進房中,蹲下身子,伸出手指,在周書記的鼻孔下探了探,站起來嘆息道:“已經沒有氣了。”
我把那盒還擺在抽屜上的“跌打丸”指給大隊書記看,說:“他吃了一顆這裡面的‘跌打丸’......”大隊書記一聲驚呼:“天哪,這是一盒趕仗炸野豬、炸毛狗子的土炸彈啊!”
我腦中靈光閃現,這書記歸陰、人命關天的大事,得趕緊保護現場!我對大隊書記說:“趕快給公社的公安特派員打電話,我們兩個人守著這房門,不要讓任何人進來了。”
特派員很快就趕來了,我和大隊書記把那盒還擺在抽屜上的“跌打丸”指給特派員看,特派員拿起那“跌打丸”,也是一聲驚呼:“真是一盒趕仗炸野豬、炸毛狗子的土炸彈啊!”
特派員於是就要我寫現場目擊證詞。
周書記,在1994年版《建始縣誌》761頁,有其小傳,那傳的最後一句是:“週一生嗜好喝酒,1975年冬,一次在勞累後飲酒,誤咬炸藥丸致死。” 這事,也記上了建始縣公安局編的《建始縣公安志(1908——1989)》,第224頁:“12月14日,石馬公社副書記周德富,酒後誤將土製炸狐狸的炸彈當大活絡丸吃,被當場炸死。”我估計,這記載,應該是那公社的公安特派員、根據當時我所寫的現場目擊證詞彙報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