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起來,我走出這睡房,外邊的房間是地坪,昨晚,劉老人家說過,這房間裡可以作廚房,隊長說了,哪天下雨,不出工了,就來給你打灶。這就是廂房的兩間房屋了。
走出這廂房的大門,是一塊青石板鋪成的方形場壩,長寬大約十米的樣子,這場壩的左邊,是兩位老人住的正房,右邊是圍牆,大門就開在這圍牆與廂房相接的邊角,對面靠山,也堆砌著一堵石牆,好像把這場壩圍成了一個大天井一般的院子。
最與眾不同的,是對面那牆的中間,有一個像是大門的開口,後面,竟是一個巖洞。怪不得昨天隊長說這裡是“巖洞屋場”了。我從中間的開口裡走進去,這巖洞頂部有兩層樓那麼高,裡面很是寬敞,中間放置著一口大青石板水缸,已經有滿滿的一缸清水了,一條斷斷續續的水線,從頂板上滴下來,落進水缸,像是一顆顆珍珠,濺入水面,發出叮咚的樂聲。
劉老人家也起來了,站在院子的場壩上,我出了巖洞,歡呼道:“我們還是吃的自來水啊!”
老人家說:“這水,下雨了才有,天氣晴了,還是要到坎下的水井去挑水的。”
我又好奇地問:“這洞,裡面還有多深啊?”
老人家說:“深得很呢,以前,有人在裡頭熬過硝。”
我後來曾經帶著手電筒,往洞裡面走了百來米,因為沒有同伴,不敢再往裡走了。為這,我一直有些後悔,自己在這洞邊住了一年多,為什麼就沒有把這洞探索到底呢?
老人家說到了吃飯的事:“隊長說了,下雨天才來給你打灶,這幾天,你就跟著我們吃吧。”
我說:“那就給您們添麻煩了,我這帶來了幾斤米,您們先弄著吧。”
吃過了早飯,我出工了。
正是春播包穀的時節,傳統的耕作方式,我在官店的三年裡,就已經經歷得很熟悉了,到了這裡,都是同一個縣的高山、二高山農村,操作環節也是同樣的,大致是分五步進行,背糞到田、打窩子、上基肥、丟種子、掩土,背糞是在田塊鄰近的屋場上,把牛圈裡的牛糞,背到田裡,由青壯年男勞力、個別體力特壯的女勞力擔任,後四種事,分配給婦女及老年勞力去作。
我加入了背糞的勞力中。
這背糞的農具,腳揹簍,老爸在供銷社生資門市部給我新賣的;大央筐,劉隊長給我送的;打杵子,向劉道財老人家借用的。此外,還有兩件自制“裝備”。
在竹園壩的時候,為了這背糞,我發揮聰明才智,“發明”了兩樣東西。一是“擋糞帽”,我在一頂黃色軍帽的後沿邊,又接著縫上一尺多長的一塊布,戴起來,就如同電影裡日本皇軍的軍帽了,那一尺多長的布,遮住了頸項,直垂到了背部,這樣,央筐裡的糞,撒下來就不會落到頸項上了;二是“棉墊背”,是一件舊棉襖,剪掉兩隻袖子,就是穿了一件厚馬甲,墊在背上和肩上,有緩衝肩、背上壓力的效用。這一帽一衣,我知道,在生產隊,還是要用的,就從竹園壩帶過來了,這一出工,就派上了用場。
那位昨天給我背過鋪蓋的子貴,大約是因為和我已經認識了的緣故,見了我這戴著“皇軍帽”的樣子,笑了起來:“哈哈,你們看哪,鬼子進村了!”
我順著他的話頭,橫起手中的打杵,作了一個端槍的姿勢:“八格牙路,什麼的幹活?”
那子貴真是一個活潑的青年,對《地道戰》、《地雷戰》的劇情很熟悉,竟然順溜地接上了我的臺詞:“良民的幹活,背糞的幹活。”
旁邊的社員們,都哈哈地笑起來。牛圈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
與這個隊裡的社員的第一次會面,弄成這麼一個活報劇,算是我融入這個小隊的一個良好開端了。
一個社員往我的央筐裡倒了幾撮箕牛糞,看看有了大半筐,就說:“好了,你揹走吧。”
我說:“還上兩撮箕,他們上多少,我也上多少。”
那社員心懷憐惜:“你背得起呀?”
我大包大攬:“我在官店的生產隊裡,搞了三年呢,這背的活路,耐得活。”
我就這麼一筐接一筐地背下去,劉隊長看了,說:“像是個搞了幾年生產的。”收工評工分的時候,隊長說:“小孫背得和大家一樣,照筐數,一筐一分。”那一天,我得了40多分。這個隊,評工分不像官店的紅旗二隊搞等級制,卡得緊,是搞的“計件制”,可以掙“泡工分”。
在這春播的日子裡,我都在背這個牛糞,也有時是挑稀糞。歇稍時候,和社員們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談,見人便笑,有問必答,一天天地熟識了全隊的男女勞力,勞累極了,就找個長板凳躺著、或是靠著牛圈邊用來墊圈的包穀杆捆子,打個盹。
社員們見了我這個樣子,都一致評價說:“這個知識青年,放得下架子,吃得苦。”
我等的就是這句話啊!
社員們告訴我:這小隊的地名叫做“消水洞”,在保管室的山腳,有一個天坑,下雨的時候,周邊的水都往這流,多大的水也消得下去。
因為這個隊就挨著前塘,所以,在前塘的壩裡還有一塊水田,面積有四五畝的樣子。於是,我也就有了下水田的時候。
穀雨時節的前塘壩,漫山遍野開滿了野花,水田裡,水平如鏡,波光粼粼,照應著藍天白雲、青山綠樹,一片寧靜和諧的田園美景。 早幾天,隊長帶著人,給這水田,灌上了水,稱為“趕水”,又翻了兩三遍的土,稱為“耙田”,就泡成泥了。
秧苗是已經育好了,隊長安排人,把秧苗從稠密的育苗水田裡拔出來,捆成小捆,挑到水田邊,將那一小捆一小捆的秧苗,均勻地拋入水田。
我和隊裡的人們,卷著褲腿,下了水田,排成一排,站在田坎邊,水田裡的水,大概有五寸深,淹到了小腿肚。
隊裡的人們,躬下身子,開始插秧了。
我排在劉隊長旁邊,隊長拿起一把秧放在左手的手心裡,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把秧分出來一小撮,對我說:“你要先學分秧。”我學著隊長的樣子,反覆做了幾次,漸漸地也就會了。
隊長接著給我作示範,他低首弓背,左手拿著一把秧苗,左手從一把秧苗當中“分秧”,右手再從左手上拿起分開的這一撮,用拇指和中指捏住根部,插入水中的土裡,一邊插一邊往後退。
我學著隊長的樣子,低首弓背,用左手分出了一撮秧,右手往土裡插,可是一插,秧苗全散開了。隊長說:"插的太淺了。"我把秧苗從泥裡拔了出來,又重新插,可是這次只剩個小秧苗尖在上面露著,隊長說,又插深了,我又把秧苗拔了出來,再插。這麼試了幾次,也就勉強可以一兜一兜地插秧了,這就是把自己的手,直接作為了插的工具了。
可是我的速度,實在是慢,不一會,隊長他們就退到我後面一大截了。等我這一行插下來,伸直腰看隊長他們,已經插完第二行了。
這插秧的隊伍裡,還有幾個年輕的姑娘和婦女,穿得花花綠綠,褲子捲到膝蓋,露出白嫩的小腿肚,那也是水田裡的一道別樣風景了。
我後來讀到唐朝布袋和尚的詩:“手把青苗插野田,低頭便見水中天,六根清淨方為稻,退步原來是向前。”布袋和尚出身農家,插秧自是在行,還身具神通,法力無邊,傳說有趙、錢、孫、李四家同時請他幫忙插秧,他全都答應,分身到各家的田裡去插,到了晚上,各家來請他吃飯,他又分身去赴席,有人問他插秧的感想,他就隨口吟出了這富含哲理,飽蘊禪機的詩,他從艱辛的勞作中悟出了哲學,看出了哲理,看出了“道”,實在是高僧。我卻沒有這等悟性,更沒有法力,一介凡民,當時只覺得,這插秧,實在是件苦活路。不僅要眼到、手到,判斷好秧苗之間的距離,又要靠脊樑和手臂的韌性,持續用力,特別是,還必須彎腰九十度,保持整個身子準確地後退,手和腳都泡在水裡,右手的幾根手指,反覆地與水土摩擦,一天下來,腰痠背痛,指甲根邊的表皮都要破了。可以說,這是我做過的最苦的農活了。也就切身地體驗到“誰知盤中餐,粒粒皆辛苦”的真諦了。
還有薅秧。
這活兒,與插秧一樣,也是把自己的身體,作為著工具在使用,插秧是用手,薅秧是用腳。
隊長教我,捲起褲管,下到水田,伸出右腳,攪動水面,同時,用腳趾頭用力,摳松稻根周圍的土層,然後,再伸左腳……
我說:“這比插秧松活些,不用彎腰了,就是腳趾頭有些痠痛。”
有一天下雨了,劉隊長來給我打好了灶,老爸掏腰包,我又一次購置鍋盆碗盞、薅挖二鋤,安鍋弄飯,出工掙分了。
我在老爸那裡,弄了一疊報紙,把自己的睡房裱糊了一層,又換了一個60瓦的電燈泡。那屋裡便顯得亮堂多了。夜來了,我在這屋裡,聽著窗外的春雨,淅淅地滴落,看著這新的小隊,我的心情,好了許多,就寫了一首《清平樂》。
“霧繚煙繞,春雨落多少?下鄉四載志未老,移向此邊猶好。
去歲望路迢迢,今日看雨瀟瀟,且把雨霖鈴曲,換個清平樂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