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六節,講的都是「考大學」。可是六節讀完就會發現,決定他能不能去成的,不是分數,而是一條線:一、〈近視悲情〉裡,線是「陸軍標準」;二、〈血壓遺恨〉裡,線是體檢表上的一個數字;四、〈硫鎂降壓〉裡,線是那句「合格的結論」;五、〈補錄夢圓〉裡,線忽然換成了年齡。線一直在動,他跟著挪,卻始終不知道線畫在哪裡、是誰畫的。
第一節寫得最好的一處,是視力檢查。他不寫屈辱,寫技巧:
不論她指那兒,我都只有一個答案手勢,那就是往右指,反正我知道,那第一個大字母,缺口是向右的,這樣總可以保證「0.1」。
一個連醫生指在哪一排都看不清的少年,靠「缺口向右」這個常識保住了0.1。他已經學會怎樣應付一次測量——這是他在這場檢查裡唯一能掌握的東西。整段沒有一個字說難受,難受是自己長出來的。
區辦公室主任板著臉說的那句話,很短:
我們這次考大學的體檢標準是陸軍標準。
四個字,他就知道自己沒戲了。可是同公社另一個近視的同伴卻考上了,旁人一句「人家有人就在區衛生院、在區裡呀」,他才恍然大悟,「原來,這『陸軍標準』,也是因人而異的啊」。這句話在第二節〈血壓遺恨〉被坐實:主檢的餘醫生是老爸的酒友,把視力填成了0.5;量血壓的朱醫生也認識老爸,滿臉誠懇、愧疚、無奈,最後只說出一句:
你那兒子的表上,寫的是孫國林,不姓蔣呀?
標準不是一把尺,是一圈人。名字不在圈裡,尺就量不到你。
得知血壓過高之後的三天,他是這樣過的:
我吃了一片又一片「降壓靈」,可是那「降壓靈」就是不靈;我喝了一杯又一杯芹菜汁,可那「芹菜水」還是無情;量一次,升5毫,再量一次,又長5毫,有一次還量到了165。
好在哪裡?前兩句都拿上一句的詞尾接了一個否定——「降壓靈」接「不靈」,「芹菜汁」接「還是無情」;到第三句,形容詞沒有了,只剩數字,一路往上走。整段讀完,「努力沒有用」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,卻比說出來重。
第四節裡,他靠注射硫酸鎂壓血壓:第一針135,隔四小時130,早上又打兩管,走到縣人武部,量出來仍是140。他央求醫生「填成139吧」,醫生搖頭,理由是不必改:
140是在線內,是合格的,不必改了。上面只看體檢表上的合格的結論,不會看欄裡的數字的。
這一句是整章的題眼。他剛用三針硫酸鎂把自己擠回線內,就有人告訴他:線不重要,結論才重要。然而三張紅榜貼完,沒有他的名字;二妹看出的原因是「好像上面是在看年齡」。他擠進了線內,線卻已經移到年齡那一欄。真正白熬的,是兩年後他才讀到的那條新標準——血壓放寬到155。
第五節裡,他捧著錄取通知書說「為了這一天,我用去了8年的青春歲月啊」,這是全章的最高音。可是同一節往後翻,敘述忽然跳到2022年,整段抄進茅田鄉政府形象片的腳本,包括這一行:
優化三級組織體系——建強四支治理隊伍——做實三大治理項目——推進三大行動——
我明白他想要的是對比:1978年「公社裡來做事」的願望,晚了四十五年,換一種形式實現。但兩百多字公文体夾在「青春歲月」與母親那句「好比是八年抗戰哪」之間,讀者剛被舉到高處,就被放了下來。這是取捨的代價——我不替它辯護,也不因此說這段不該存在。
偏好:我喜歡第三節裡那兩首詩。1978年1月16日接到上線通知,那晚又下雪,他寫下「喜看天公重抖擻,更以熱血薦軒轅」。我喜歡的是它的不合時宜——一個剛收到消息的人,用的是最現成、最大聲的句子。但這是偏好。要論評價,這兩首七律大半是現成語的拼裝,「天公重抖擻」直接接自龔自珍;它們的價值是史料性的:讓我們聽見那個時候一個人的口氣。
最後一節〈可兒之夢〉裡,一條線也沒有。那裡的命運不靠數字,靠「冥冥中的天意」;收尾是「人生的美夢,不是每一個都能成真」。但這一章真正的主角,還是前五節那條看不見的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