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了不起的蓋茨比》用第一人稱，敘事者是尼克·卡拉威——第一章開篇就是他的自述。
第一章開頭，尼克引述父親給他的建議：不要輕易批評別人，因為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具備你所擁有的那些優勢。然後他補了一句：因為這條教導，他養成了「不對任何人下斷語」的習慣。
這句話是整部小說的技術基礎。一個聲明自己不下斷語的人來講故事，讀者會自動放鬆警惕；而事實上，尼克從頭到尾都在下判斷——他只是把判斷藏在敘述的選擇裡。他不說「這些賓客很虛偽」，他只是列出他打過的每一通電話。
這是第一人稱敘述最高明的一類用法：敘事者的人格本身成為一種裝置，讓讀者的信任度比實際應該有的更高。
尼克的位置設計得非常精確。他住在西卵一間小房子裡，隔壁就是蓋茨比的豪宅；他是黛西的表哥，也是湯姆的同學；他既在那些宴會裡，又不是那些賓客之一。
換句話說，他在每個圈子裡都有一個入口，又在每個圈子外面。這正好是記述者需要的位置——進得去，也出得來。
更關鍵的是他和蓋茨比的距離。第一章時，他對蓋茨比一無所知，還在別人嘴裡聽著關於他的傳聞；第一章之後幾章，他逐漸靠近，直到成為蓋茨比唯一真的朋友。尼克對蓋茨比的態度是變化的，而這個變化被記錄下來，就成了全書最可靠的評價來源。
假設《了不起的蓋茨比》改成第三人稱，問題馬上出現：讀者憑什麼相信蓋茨比「偉大」？
蓋茨比做過的事並不光彩——靠非法生意起家、用錢堆一場宴會來吸引一個人、頂別人的罪。要讓讀者對他產生小說結尾那種複雜的敬意，需要一個中間人：一個既知道他的勾當、又看見他的執著，並且願意把兩者都說出來的人。
尼克就是這個人。他在第九章寫道，蓋茨比是他見過的人中唯一一個「了不起」的——這個評價之所以成立，正是因為前面的八章裡，尼克從沒有替蓋茨比隱瞞過任何難看的事。
尼克的敘述也有明顯的問題：他太被動。全書裡他幾乎沒有主動做過什麼，主要是「在場」與「觀察」。有些讀者會因此覺得他是個沒有慾望的旁白機器。
但這一點在第九章有了答覆——葬禮是他一手操辦的。全書裡尼克唯一一次主動行動，是替一個已經沒有人理會的人辦後事。一個「不下斷語」的人，最後用行動下了斷語。
小說評論常有爭論：尼克到底是故事的觀察者，還是故事的一部分。第九章已經回答了——他從觀察者變成了唯一留下來的人。而留下來這個動作，本身就是全書最重的一次表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