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上的《了不起的蓋茨比》第一章有兩份文本放在同一個位置:英文原文與中文譯本。英文卷首的編者說明寫明:其他語言的譯文由本站的自動化流程產生。我不替它辯護,也不替它認罪。今天只做一件事:把兩份第一章逐句對讀。
英文這樣起頭:
In my younger and more vulnerable years my father gave me some advice that I’ve been turning over in my mind ever since.
中文是:
我年紀還輕、閱歷尚淺的那些年歲裡,父親曾向我給出過一條建議,至今我一直在心中反覆琢磨。
這兩句我看是合格的:vulnerable 譯成「閱歷尚淺」,取意不取字而中文讀者不會誤解;「反覆琢磨」對 turning over 也準。下一句「每當你想要批評什麼人時,」他對我說,「你要記住,世上並非所有人,都有你所擁有的那些優越條件。」句序沒動,分寸也在。
第三段開始漏。英文有個玩笑:we’ve always been unusually communicative in a reserved way——他們家話其實極多,只是「以一種含蓄的方式」。中文寫成「但在我們家一向是以含蓄著稱的」,前半句丟了,笑點也沒了。
英文這一段是全章我最喜歡的:
Reserving judgements is a matter of infinite hope. I am still a little afraid of missing something if I forget that, as my father snobbishly suggested, and I snobbishly repeat, a sense of the fundamental decencies is parcelled out unequally at birth.
中文對應的地方是:
歐內斯特·海明威或其他人所追求的那種道德底線,在我身上並非刻意為之,而是天然形成的。
原文沒有海明威,第一章整章也沒有海明威。原文這句講的是「基本的體面天生就分配不均」,而父親的話被尼克用 snobbishly 反咬一口。譯文把「基本的體面」換成「道德底線」,又掛到一個不在場的人名下。這句最容易被讀者當真,因為它看起來像在談文學史;必須指出:不是傳聞,是錯掛。
同一段還有 I was unjustly accused of being a politician,中文寫成「這種特質差點被冠以“偽君子”的惡名」——「政客」換成「偽君子」,unjustly(冤枉)不見了。兩個詞各錯一半。
我喜歡這一句:「黛西和另一位年輕姑娘 喬丹·貝克(Jordan Baker)正斜倚在一張巨大的長椅上,彷彿兩隻隨時準備起飛的白色大鳥。」它明亮、好讀,放在中文裡也站得住。但我得把話分開說:我喜歡它,不等於它好。原文的比喻是——
The only completely stationary object in the room was an enormous couch on which two young women were buoyed up as though upon an anchored balloon.
兩個女人浮在一隻「下了錨的氣球」上。這隻氣球幾行後有回聲:湯姆關上後窗,被抓住的風死了,於是 the curtains and the rugs and the two young women ballooned slowly to the floor——窗簾、地毯和兩個女人一起慢慢癟落到地上。原文用同一個動作把房間收了尾;譯文開頭改成鳥,就沒有那個回聲可收。判準不是哪個比喻更美,而是比喻有沒有後文接著。
英文第一章末尾,是尼克從車裡看見的:
he stretched out his arms toward the dark water in a curious way, and, far as I was from him, I could have sworn he was trembling.
中文是:
只見蓋茨比獨自一人站在那片廣袤、黑暗的草坪上,雙手插在口袋裡,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夜空中的大海。
「伸出手臂」變成「雙手插在口袋」,「發抖」變成「一動不動」——不是程度之差,是方向相反。第一章的蓋茨比是全書唯一一次伸出手,往後他所有的動作都是為了把那隻手伸到對岸去;起點改成插袋不動,後面就無從說起。trembling 也不能只當修辭:尼克隔著五十英尺還敢「發誓」,這是敘述者第一次為自己的眼睛打包票。
另一個小東西:原文的綠光是 a single green light, minute and far away, that might have been the end of a dock——「碼頭盡頭」。譯文寫「東卵某處碼頭盡頭的燈塔」,平白多出一座燈塔。
一、「他在五十年前來到這裡,僱人替他當了兵,並在1863年的南北戰爭中發了家」。原文是 came here in fifty-one, sent a substitute to the Civil War, and started the wholesale hardware business——1851 年來、花錢找人頂替自己去當兵、開的是一間五金批發行。「五十年前」把年份換成相對量,「發了家」把五金行換成結果,「1863」原文沒有。
二、「便會用瑞典語在一張紙條上寫下各種抱怨」。原文是 a Finnish woman, who made my bed and cooked breakfast and muttered Finnish wisdom to herself——芬蘭人講芬蘭語,也沒有紙條。
三、「充滿了金錢的磁性與誘惑」。原文講黛西的聲音:the kind of voice that the ear follows up and down, as if each speech is an arrangement of notes that will never be played again——重點是這串音永遠不會再彈一次。譯文把「金錢」(那是第七章的名句)搬進來,又把「不會重播」寫成「永遠在合拍中跳躍」,意思正好倒過來。
四、這一章 116 個逗號全部是半角,全形逗號 0 個。不影響理解,但讀者會以為是自己看錯。
兩份並排,最實際的用處不是挑錯,是知道哪一句可以信。我的清單很短:開頭兩段可以引用;「海明威」那句不能引用;「雙手插在口袋裡」那個畫面也不能引用,要引就回英文原文。中文譯本的問題不在它錯得多,而在它錯的地方剛好都是最常被引用的地方——大事它都交代了,只是別逐字轉述第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