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店區革命委員會的宣傳委員曹委員,在他的辦公室,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,表示歡迎我們這12名從城裡來的知青,希望大家在農村廣闊的天地裡,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,大有作為。然後,就在這區革委的食堂裡吃飯,然後,就安排到區供銷社的旅社住宿。等待明天,生產隊來接人。
7月1日,早上,各生產隊的人陸續到了,我等12名知青,在旅社的門前,互致道別,各奔東西。
我、劉光南、王應強、徐世福,4人被定到竹園公社的紅旗大隊,我和劉光南在二小隊,王應強、徐世福在十一小隊。竹園公社就來了4個貧下中農接人。這8個人在旅社的門口,互相介紹姓名。
我那個小隊的兩個貧下中農,都是中年,長身大臉,高鼻隆準,眼光犀利,稜角分明。一個是高個,比我的1米7還要高出幾釐米,另一個和我差不多,雖然是夏季,兩個人頭上都圍繫著頭巾帕子,是白色的,黑色的頭髮從白色的帕子包圍中向著天空冒出來,這是高山農民的典型裝扮,後來我知道了,這是土家族的民族服飾。再後來我老了,需要戴帽子為額頭保暖禦寒了,才明白高山農民頭上為什麼會圍繫頭巾帕子了。
高個自我介紹:“我姓陽,太陽的陽,叫西豐,西邊的西,豐收的豐,是我們小隊的隊長,”又指著另一個,“他是我們隊的貧協組長,叫馮治銀。”
8個人寒暄已畢,4位貧下中農,一人負責一個,把4個知青的被褥、木箱捆在他們的“腳揹簍”上,背上就走,4個知青,挎著自己的挎包跟在後面,這一行8人,走過官店的老街的石板路,出了街口,陽隊長指著對面那一抹連綿起伏的青山,說:“那就是我們竹園公社了。”
離城的頭幾天,街道就通知了我,要去的公社是竹園,那天晚上,我幾個朝陽街的知青,到知青辦的辦公室看建始縣地圖,我看著地圖上的“竹園”說:“還好,竹園隔官店還近,只有1釐米。”
我旁邊的知青叫唐義章,點著我的額頭說:“你腦殼想偏了是胎脹,竹園到官店30多里,遠著呢!”
我指著地圖說小唐要去的地方:“你看地圖上,你的乍京公社還要遠呢,隔官店有兩釐米,不就有60多里了?”
唐義章笑道:“說你是個書呆子,還真不假,只曉得摁到地圖算路程,我的乍京,到官店20裡。”
我大惑不解:“看地圖上的距離,明明是竹園的短啊……”
唐義章指著地圖,打斷我的話:“你真是個迂夫子!你睜大你的眯眯眼睛看這裡,那竹園和官店中間,還有一條伍家河,是不是?到竹園壩去,下15裡,再上15裡,那時節,你才曉得鍋兒是鐵打的!我爸在官店供銷社幹了20年,這些路,我都跟著走過的。”這唐義章後來被推薦讀了石油學校,在中原油田作了工程師。
現在,我就走在這條唐義章所說的“下15裡,再上15裡”的路上了。
沿著一面大山坡,向下走,向下走,腳趾頭掂得有些疼,腿肚子抖得有些酸,終於下到了谷底,看到有了水稻田了,這就是到了低山了,這就是地理書上說的“垂直地貌”了,我原來只知道官店是老高山,想不到也有海拔這麼低的地方。
太陽偏過頭頂的時候,我一行8人,走到了伍家河橋上。
這伍家河的橋,是一座風雨橋,風雨橋這種橋類,算是一種古董橋了,現時早已退出歷史了。那是先在河上架起一座木橋,再以橋面為基,立起柱子,架上橫樑,安上椽檁,蓋上瓦片,直截了當地說,相當於在橋面上再起上一層木房,只是這房子沒有隔成房間,沒有裝上板壁,四面都是穿通的,橋面有屋瓦保護,不受日曬雨浸,可以延長橋面的壽命;橋邊安有條凳,可供行人歇息,躲避風雨,故名“風雨橋”。我那時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橋,很是覺得新奇,更覺得這種橋上起屋的結構,實在是山區先民的一種因地制宜、就地取材的偉大發明。
坐在這橋的條凳上,我估計它大概有30多米長,從木欄杆之間望向河面,清澈的山間泉水,在晶瑩的鵝卵石的河床上,潺潺流過,在陽光的映射下,閃爍著粼粼的波光。
1994年版《建始縣誌》載:“伍家河橋於1964年重建於伍家河中游,橋長36.4米,寬4.9米,高4.25米,屬涼亭式結構。為官店口鎮至魚精壩入恩施境的必經之路。”
陽隊長望著河對岸,告訴4個知青:“過了河,就是我們竹園公社的地面了。”
我說:“那竹園公社就有低山了?”
陽隊長指著對岸道:“是呀,過了河,就分兩條路,到對面的坡上的兩個大隊,叫紅星大隊、燈塔大隊,是低山,河下游的路到紅星大隊,到魚精壩,接恩施的紅土區,河上游的路到燈塔大隊,再上面就是我們紅旗大隊了。我們這就從到燈塔大隊的路往上走。”
這往上走的路,就更累人了,就是爬山一樣的了,只爬得我氣喘吁吁、汗流浹背,而那4位貧下中農,還揹著知青的行李呢。
爬到半山腰,在一戶農家的場壩上歇息,陽隊長說:“這地方的地名叫‘喬麻子’。”
我說:“喬麻子是人的名啊,怎麼用來作地名呢?”
陽隊長說:“大概是往年,這地方住過一個叫喬麻子的人吧。”
2012年,新編的《建始縣誌》上,這地名改作“喬壩子”了。
爬了一下午的山路,公社的社部終於到了。公社的團委書記劉銀昌,他後來成為名聲響徹建始的官店鎮委書記,在公社主持開了一個會,說的自然還是那些歡迎和希望的話,這會開完,就是招待吃飯,為這頓飯,“隔壁供銷社還特地殺了一頭豬,不過,我們是高山,只有吃包穀飯了。”劉書記說。
一放下碗,陽隊長就說:“天要黑了,我們還有七、八里路,趕緊走吧!”
還好,從公社到小隊,沒有那麼陡的上坡了,到達小隊的地面,天就完全的黑了,陽隊長到路邊的一戶人家,要了一支杉樹皮火把,照著路繼續往前走。我已經看不清腳下的路了,就從挎包裡掏出眼鏡戴上。
一個火把快要燒盡的時候,一行4人到了陽隊長的家,走進了他家的火塘。
這火塘,是在一間土屋的中間,挖出一個長約2米、寬近1米、深可半米的的坑來,四面鑲嵌上青石條,形似屋中挖出了一口小池塘一般,這池塘不是用來裝水,而是用來燒火的,所以叫“火塘”,是高山農家必備的設施。眼下雖然是夏天,夜晚竟然有些涼意,火塘中已經燒起了柴火,我在火塘邊的板凳上坐下,熊熊的火光,映照著我疲乏的臉面,陽隊長吩咐他的妻子去廚房弄飯,然後就給我兩個泡茶,講下一步的安排:“我們隊委會商量了,在保管室給你們裝房子,明天就到山上去砍樹,你們暫時就在我家住幾天,我家房子寬,只有我和我屋裡和姑娘3口人,我們把廂房騰出來給你們住,我的廂房是去年才裝好的。”
這飯很快就弄熟了,吃過了飯,那馮組長告辭回家了。陽隊長送我兩個去廂房,果然是嶄新的木板房,散發著杉木的清香。
我和劉光南打開自己的被褥,鋪上床,在這陽隊長的新廂房裡,睡過了知青生涯的第一夜。
聲聲婉轉的鳥鳴,將我從沉睡中喚醒。我起床穿好衣服,走出廂房,站在這隊長屋場的場壩上,四向觀察。
這屋場的形狀,是一個缺了一條長邊的長方形,三邊是房屋,中間的叫作正房,兩邊的叫作廂房,三面圍住了長方形的場壩,形成一個“n”字母,缺口的那一邊的坎下面,就是山谷谷底,如果從空中往下看,就似一把撮箕了,所以民間稱為“撮箕口”,兩邊的廂房,有兩層,底層在場壩坎下,是豬圈、牛圈,二層是住人的木樓,木地板與場壩齊平,這就是後來所說的,大名鼎鼎的土家族傳統房屋建築吊腳樓了。我們住的廂房對面的廂房,是隊長的弟弟所建,昨晚,隊長就已經說過了。
再看這屋場周邊的山勢,這屋場地處山谷底部,兩邊聳立的山峰,高度超過100米,坡度不會小於60°,真是一條深山峽谷啊!峽谷之底,一條小溪涓涓而流,屋場就在這小溪的邊上。仰頭望天,天不是圓的,而是長方形的,說是“一線天”有點誇張,說“一條天”,那是確實的。
我回屋取了毛巾和口杯,到溪邊去洗臉。那溪水清涼晶亮,含在口中,還有一絲甘甜。我洗罷臉,走回場壩,見隊長在場壩邊上的磨石上磨鐮刀,和隊長說:“這門口的溪水很清啊,常年都有嗎?”隊長邊磨邊回答:“常年都有。”我說:“那吃水就近啊,方便啊,相當於自來水了。”隊長說:“是啊。”說著話,隊長的刀磨好了,就安排說:“你們早上就休息吧,我去割牛草了,我跟隊委會的人都講好了,吃了早飯,帶你們到保管室去看看。”
從那正房的大門裡,走出一個揹著揹簍的妙齡少女來,對著隊長,叫了一聲“爹”,接著說道:“我去打豬草。”那聲音極是清脆,宛然鳥鳴一般,鶯歌燕語。
我在晨光下,近看這隊長的女兒,中等的個兒,勻稱的身材,瓜子的臉形,兩道秀眉,一對亮眼,鼻樑高挺,嘴型小巧,穿著碎花的白襯衣,兩條長辮,從雙肩垂下,擺掛在豐滿的胸脯上,腳踏一雙綠色的橡膠鞋,這隊長的女兒,實在可以說是這山溝裡一枝嬌豔的鮮花了。隊長昨晚就說過,他的姑娘,叫春枝,滿十八了。
隊長的妻子在家準備早飯,她說:“我們這裡是老高山,沒有米吃,我給你們弄包穀米吃吧。”我和劉光南就在堂屋裡,看她怎樣弄這包穀米,那包穀昨晚用水泡過,先在一架木耒上磨,就褪去了皮,再把一架石磨的木磨心頂上墊上一塊小圓鐵片,使得兩塊石磨之間的縫隙大一點兒,然後把褪去了皮的包穀放進去,磨出來的,就是碎成米粒狀的包穀米了。
隊長揹著一大捆青草回來了,送進了牛圈,春枝姑娘也揹著滿滿一揹簍豬草,進了廚房,父女倆洗過手臉,就開飯了。
這包穀米飯,我是第一次吃,聞著還是包穀的氣味,有一點米的口感,但是比米飯硬些,主菜是黃豆燉臘肉,我兩個知青,都為這隊長一家的盛情而感動。
飯後,隊長帶著我兩個去保管室。
順著谷底的小溪,走了大約一里路,就到了保管室。這保管室建在山槽的谷底的一塊地坪上,這地坪大約有兩個籃球場的面積,保管室孤零零地坐落在地坪一角的山坡下,前後左右都看不見人家,在場壩上看它的外觀,是一棟四間五排扇的全木結構房屋。
隊長指著大門說:“這中間是堂屋,左邊兩間是倉庫,右邊那一間,就給你們住。”
這時候,又來了三個人,一個我們認識,就是馮組長,那兩個,想必就是會計和保管了。
保管掏出鑰匙,打開大門,我們走進去,從堂屋的耳門進入右邊的房屋,我目瞪口呆,這裡就是空蕩蕩的一間屋,一無所有,怎麼住人啊?
隊長說:“我們馬上就派人上山砍樹、改板子,我們高山就是有這一點好處,山上有的是木材,把這中間一隔,裡邊一間作睡房,外邊這間作廚房。”
兩個知青齊聲問:“那要好久啊?”
隊長說:“大概半個多月吧。”
隊委們當下議定:馮組長和會計帶領幾個男勞力砍樹裝屋,保管去給我兩個購買農具用具,隊長家就負責我兩個這段時間的吃住。
這裡說一下知青下鄉的經濟政策,一個知青,國家拿出300元,作“安家費”,那時的300元,不是小數目,我媽當工人,一年上頭,勤扒苦做,也只掙上400多。這300元分為三個項目:建房費100,歸生產隊收入;用具農具費100,由生產隊代管、代買;生活補助費100,存在公社信用社,發一個存摺,以後每月去領取8元,一年領完;同時,國家還供應口糧一年,每月45斤,一年以後,就要“靠工分吃飯”了。
保管說:“我這就去信用社,轉賬領錢,給他們買薅鋤、挖鋤和炊具。”
隊長說:“你們今天就歇一天吧,明天再出工。”
於是我兩個回到隊長家,悠閒地又歇過了那天的後半天。那保管很有工作效率,黃昏時候,就送來了薅鋤、挖鋤各2把,隊長也熱心,馬上找出了4根木把,安裝了上去,這,也是高山不缺木材的好處了。
這新薅鋤,第二天,就投入了使用。我兩個出工了,薅包穀,薅二道草,也就是書本上說的“鋤草”、“除草”。貧下中農告訴我:種包穀要薅三道草,高山7月,正是薅二道草的時候。
大田的包穀苗,已經長到一尺多高,排成整齊的行列,猶如我當年在學校操場做操的隊伍,綠影婆娑,迎風搖曳,我和隊裡的男女勞力,手持薅鋤,站到田頭,一人一行,那場景,與田徑運動百米競賽的起跑線上,有些相似,也有人發號施令,隊長說了一個方言詞:“架試!”就是“開始”的意思,大家就彎下腰,開工了。
土育萬物,伴隨著包穀苗在這農田裡茁壯生長的,還有各種不知名兒的雜草,它們頑強的生命,與包穀苗爭奪著生存的養分與空間。薅草的目的,就是要消滅它們,用的工具是薅鋤,薅鋤的底面是薄鐵板,形如半橢圓,長約八、九寸,寬約五、六寸,厚約菜刀的兩三倍,半橢圓的中點處向上捲起一截圓套筒,插進固定薅鋤把,直線的那一邊打磨得也像刀刃一般鋒利。
貧下中農說,薅草的要領是隻能除草,不能傷到包穀苗根,還教了我兩首方言的口訣,一首是說“三道草”的區別:“一道松,二道悶,三道圍到兜邊甕。”意思是一道草給包穀苗鬆土,二道草給包穀苗培土,三道草給包穀兜甕土;一首是對身形的要求:“大揸胯,緊捏把,腰要弓,眼莫霎。”我照這口訣,手握鋤把,彎下腰身,揮動薅鋤,把包穀苗周圍的草苗統統剷除,再培上土。做了一會兒,張開的腿就疼了、弓下的腰就酸了,握著薅鋤木把的手掌就起泡了,盯著包穀根部的眼睛就脹花了,抬頭一看,已經落在大家的後面老長一截了!
我咬牙,繼續向前薅,向前薅……
1970年7月3日,我的知青勞動,在這塊叫王家坪的土地上開始。
收工時候,評工分,隊長說,兩個知青,按婦女勞力,記8分。這生產隊的勞力,是有等級的,男女也沒有“同工同酬”,青壯年男勞力記10分,老年和少兒記5分,我後來看到,有5個婆婆級別,陽隊長、馮組長、會計的媽,都是六七十歲了,滿頭白髮,還在出工,童男2名,童女4名,都在14歲以下。所有出工的勞力總算起來,接近百人了。
在隊長家寄住寄吃,如果不計出工時候的勞累,那就算是很舒服的日子了。吃飯的事兒不用自己去操心,上午貧下中農要割牛草,隊裡不出早工,有半天我們是悠閒的,下雨天,不出工了,就更悠閒了,我兩個知青還會在廂房的走廊上 ,下起象棋來,看那山頭,雲霧繚繞,真有深山人家的境界了。這時候,隊長的妻子和那十八歲的女兒,會在這廂房的外間,擺出做針線活兒的架勢,或者補衣服,或者扎鞋底。
隊長娘子,這是我兩個私下裡對隊長妻子的尊稱,就問我兩個,家裡有些什麼人呀,父母在作什麼呀,將來有些什麼打算呀,什麼時候成家呀,等等一些問題,那春枝姑娘也會問上一句,你們這是下的什麼棋呀,這棋子上寫的是什麼字呀,隊長說過,她讀過四年小學,是不是學過的字都還給老師了啊,山中少女的純真,躍然於那瓜子臉上,加上她清脆的嗓音,看著聽著,都賞心悅目。
一個月後,保管室的屋終於裝好了,保管給我們算清了給隊長的伙食費,由他在國家給我們補助的錢裡支付,是多少,已經忘記了。我兩個知青,離開了隊長家,定居於保管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