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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鄉青春行 · 第一章 輾轉官店 · 四、砍柴種菜

作者:孫國林 | 分類:原創投稿

常言說道:“開門7件事,柴米油鹽醬醋茶。”這柴,位居第一,還排在米的前面,可見它在生活中的重要。貧下中農當然也知道這一點,我們剛到保管室安家的時候,負責給我們置辦農具工具的李保管,就買了斧頭和砍刀,他左手持斧,右手的大拇指在斧頭的鋒刃上輕輕滑過:“這斧頭和砍刀,是我守著劉師傅打的,他是我們公社技術最好的鐵匠。我又用了一個早工,磨快了,你們看看,這鋼火,就是好。你們以後砍柴,才好用。”他這話真是沒有說錯,我們後來在使用中證明,這刀斧確實是又鋒利又堅韌,既不捲刃也不崩口。

我們對保管表示感謝:“我們還不會磨刀呢,多謝啊。”

保管回答:“不用謝了,給你們做事,隊裡記了工分的。”

我轉過頭來問陽隊長:“那我們在哪裡去砍柴呢?”

隊長說:“這隊裡的山林,都是集體的,你們都可以去砍。要砍粗一些的樹,還有,杉樹不能砍,那是木材。”接著又不放心地問:“你們認得杉樹嗎?”我趕緊說:“認得、認得”

這高山隊裡的山林,確實是生長茂盛,放眼望去,滿目蔥蘢,砍柴的地方,那是隨處都有,我們就選擇了距離保管室最近的一座山坡,攜刀帶斧,穿林海,踏山徑,進了這樣的山林,我就實實在在地體會到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”這格言的無比正確了,這裡的每一棵樹,都是可以做柴的啊。見著了碗口粗細的,那都是有幾人高的大樹了,在樹幹下部朝山坡下面的那一面,揮起利斧,一連十幾下,就砍出一個三角形的大缺口,口子超過了樹的半徑,那樹就有些立不穩了,開始晃動,可以聽到樹葉互相摩擦的簌簌聲,然後就換位到樹的上坡,在那樹幹下部砍出的缺口對面,也砍出一個三角形的缺口,這兩個缺口將要匯合的時候,那樹就只剩下中間薄薄的一層木質支撐著了,這時候,再在這木質上加上兩斧頭,然後手腳並用,朝坡下的方向、用力使勁地掀那樹幹,那樹就會倒下了,打在其他樹的樹枝上,發出一陣嘩啦啦的巨響。接著,我們刀斧並用,砍下這樹的枝丫,這枝丫留在這樹林裡,過一段時間就成了乾柴,那時候再來撿。樹幹再砍斷成一人來長的幾截,這就一次一截,扛在肩上,回保管室。再在門前的場壩上,劈成尺來長短、手臂粗細的柴塊。砍倒一棵樹,弄回來可以燒好幾天。

這柴,不僅僅是燒來做飯,更大的消耗是燒了烤火。

這裡是海拔1800米的高山,冬天嚴寒,積雪期接近3個月,這冬日裡,是天天都離不了烤火的,所以,家家都有一間專門用來烤火的土屋子。我初到陽隊長家第一天就見過了,一間土屋的中間,挖出一個長約2米、寬近1米、深可半米的的坑來,四面鑲嵌上青石條,形似屋中挖出了一口小池塘一般,這池塘不是用來裝水,而是用來燒火的,所以叫“火塘”,這屋以“火塘”為名,稱作“火塘屋”。

隊裡在保管室只給我們安排了兩間房屋,一間睡房,一間廚房,但是隊長說:“冬天知識青年也要烤火的,火塘還是要弄一個。”就在廚房的一角,灶的對面,給我們也挖了這樣一個高山農家必備的設施。

這火塘裡,熊熊燃燒的都是木柴。因此,柴的消耗量極大,春夏之際,可以隨燒隨砍,但是冬天,山上積雪,不能上山砍柴,那就要在冬天以前,大規模地弄一回柴,把這過冬的燃料備足。

說是大規模,是這家人,要請來若干名鄰居友好作幫工,十幾個人早上到主人家集中,吃過一碗麵條,扛斧拿刀,一起上山,那就是一支伐木隊伍了,這一支隊伍,在林子裡斧剁刀砍半日,那戰果是可想而知的輝煌,一截一截的粗細不等的樹幹,被掀出山林,掀下山坡,集中到山路邊。然後,大家回到主人家吃肉喝酒,酒足飯飽,大家背起腳揹簍,去把那路邊的樹幹,一截截地揹回主人家,橫著堆到吊腳樓下牛圈的門邊。差不多有一人高,如果數起來,怕不有幾十百把根。

這樣的砍柴行動,入冬時節,家家戶戶,都要舉行一次,互相換工弄柴,幾乎是這地方的鄉風民俗了。我也曾經被隊裡的人邀請過幾次,也就是在這樣的砍柴行動中,貧下中農教我怎樣從樹的枝葉、形態上去認識樹的品種,當然都是本地方的俗稱,還說了哪幾種是好柴:“青槓樹最肯燃,九把葫最經燒,花櫟樹最硬扎,樺果樹最好劈,恩桃兒樹也起火……”我在植物學上知識有限,也不知道這些樹在書上的正式名稱叫什麼。

有一回,我就真的砍過一根樺果樹。那是在隊長的屋場對面的半山坡燒火土,我們也就帶了刀斧。歇稍的時候,我提著斧頭在林子裡轉悠,就是想乘這個時候砍一根柴。就看見了一棵高高大大的樹,樹幹筆直,碗來粗細,樹皮光滑,這不正是樺果樹嗎?我揮起斧頭,涮涮涮朝它的巴根處砍去,這樺果樹真的是好劈,幾斧頭,它就倒下了,隊長在林子外面聽到了樹倒下的聲音,進來看見了倒下的大樹,臉上就露出很惋惜的樣子來:“你把這已經成材的樹都砍了?可惜了,可惜了。”可是,樹已經砍了,也無法挽回了,隊長也不好再說什麼,因為他說過:這隊裡的山,我們都可以上去砍柴的。只是再一次叮囑:“以後,像這樣成了材的樹,就莫砍了,樺果樹是很好的桌子面板材料啊。”眼睜睜地看著我們,把這棵已經成材的樺果樹,改成了三截。最後的結果,自然就是弄回保管室,送到我們的灶裡、火塘裡。

這年的10月底,下起了第一場雪,陣陣寒風,呼嘯而過,鵝毛大雪,紛紛揚揚,只半天工夫,二棚槽就成了一片白色世界。我想起前年,縣城開始說起要被下到官店的時候,聞而生畏的那些“老高山、海拔1800、10月就下雪”傳說,最終還是落到今天這麼身歷其境、眼見其景了。唉,是福不是禍,是禍躲不過啊。

在灶屋的火塘裡,我們用這些山上砍來的樹,燒起了熊熊的柴火,映紅了我們遠在他鄉、初經風雪的臉面,滿屋裡一片溫暖。

開門七件事:柴米油鹽醬醋茶,那“米”中,是包含了菜在內的,小隊裡對這一點,也是考慮周全、安排到位的。我們在保管室住下之後,陽隊長就和隊委會的人決定了:“給知識青年劃一塊自留地,他們好種菜。”

按照當時的政策,自留地按人頭給,一人兩分田,陽隊長、劉會計、李保管、馮組長,四個人拿了根竹竿,在屋裡用尺量了,截了5尺長的一段,帶著我兩個,來到保管室場壩的對面的溝邊,那是距離保管室最近的一塊田,到我們的住房20米左右,四個人用那竹竿丈量一番,保管在田裡插了四根木樁,劃出一塊地來,會計說:“這就是你們的4分自留地。”隊長說:“我們這裡,家家養的雞都是敞放的,你們要去林子裡砍幾捆竹子、樹枝條子,把這自留地圍起來,不圍的話,雞子要到你們田裡來啄菜吃。”保管說:“現在這4分田裡的包穀、洋芋,也歸你們了。”組長說:“洋芋就可以挖了,種蘿蔔白菜。”

按照隊長的囑咐,我們在林子裡去,砍了樹枝、竹子,以四根木樁為基點,圍成四四方方一個大籬笆,我們的自留地就是圈地告成了。

這自留地裡,種的品種,主要是菜,白菜、蘿蔔、南瓜、黃瓜,茄子、四季豆。其中四季豆印象很深刻,這四季豆又有幾種,有長得矮的,貧下中農叫做“雞窩四季豆”;有長得高的,要插上竹竿或樹枝,讓它攀援;還有一種,專吃其籽的,一顆接近一寸長,就像一顆桃子核,貧下中農叫做“大四季豆”,只產於這高山。也種一點洋芋,包穀,貧下中農說:“自己種點,好嘗新。”操作的方式,也就是挖、種、栽、薅,和隊裡出工的活兒差不多,也沒有什麼為難的,就是在肥料上,有點為難操心。

莊稼一枝花,全靠肥當家,我們種這自留地,也就深切地認識這科學了。

隊長關切地給我們拿了兩包菜籽:“一包蘿蔔,一包白菜,挖了洋芋,就撒下去。”

距離我們百米的鄰居馮二哥更加熱心:“種菜要肥啊,你們到我那裡去挑幾擔稀糞吧。”我說:“真是謝謝你了。”馮二哥說:“我家隔保管室最近,幾擔稀糞算不了什麼。”

雖然人家說不算什麼,可是那肥料是人家的工分,是別人的財產,總不能老是去白挑、佔貧下中農的便宜呀,何況馮二哥還“家大口闊”。保管就說:“這肥料,你們還是要自己想辦法解決。所以你們要餵豬啊,餵了豬,才有肥料。”

我們實在是辜負了保管的期望,實在是沒有餵豬的能力和打算,就支吾道:“我們、我們就餵我們自己這兩個人吧,喂好了,也有肥料的。”

這保管室,原來是沒有設計廁所的,現在我們來了,住宿吃喝拉撒一條龍,隊裡就得給我們弄一個拉撒的設施了。

隊長他們在保管室的另一邊的屋簷下面,挖了一個深約1米、直徑也1米的土坑,比著這尺寸,做了一口大木缸,放進坑裡,缸面離地5寸,木缸四周用土填實,再在缸面搭了兩塊一寸多厚的木板做踏板,其中一塊用釘子釘牢。在這木缸的三面樹立兩米高的木板圍擋,在上面蓋上杉樹皮作屋頂,這就是給我們建設的專用廁所了。隊長給我們解釋這樣設計的理由:“隔住房遠點,臭不到;一塊板子不釘,以後好挑糞。”這臭是避免了,可是上廁所就遠了,要繞過保管室半圈,白天倒無所謂,半夜三更,要辦大事,就得直面這黑幽幽的山谷,那真的是很恐怖的。

這就是我們自力更生的肥料基地了。

我們在這保管室住了兩個月以後,那大木缸裡就裝了有一半的深度,就是變成了糞缸,這就有自己的肥料了,我們在供銷社買了一把塑料小瓢,在馮二哥那裡借了糞桶、糞舀子,搬開那一塊沒有釘的踏板,就露出大半邊糞缸面來,用糞舀子一下一下的舀到糞桶裡,挑著這自己拉出來的肥料,送到自留地裡,再一瓢一瓢地澆到那些白菜、蘿蔔、黃瓜、四季豆的根邊,我心裡就唸叨著:“嘴裡吃下去,下邊拉出來,送到自留地,長出吃的來,又送到嘴裡去,這就是自給自足、自然循環呀,實現了極致的環保了。”

但是,我們這自產自銷的肥料,畢竟產量不高,供不應求,所以,我們那自留地的作物,就是缺少養分,常常是葉黃莖瘦,了無生機,隊長娘子看了,十分地不屑,給了個大大的差評,還替我們嘆了一口氣:“唉,你們這田裡的菜啊、包穀啊、洋芋啊,都是死殃搭氣的,這田,在你們手裡,可惜了,糟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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