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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鄉青春行 · 第一章 輾轉官店 · 十三、踩茶伐杉

作者:孫國林 | 分類:原創投稿

這紅星大隊六小隊的地勢,是處於一面大斜坡的中段,從最低點到最高點,相差200餘米,我估計海拔在700到900米之間,比紅旗大隊二小隊低多了,所以,氣候物產上就有了低山或二高山的特色, “按我們這的氣候,可以種水稻呢,可惜這裡都是陡坡田,又沒有活水,只有吃包穀洋芋的八字了。”楊隊長嘆息。

楊隊長不能種水稻的遺憾,在另外一種作物上得到了補償,那是一種經濟林木,就是茶葉。這一帶的人,都有喝茶的習慣,而官店區大部是高山,不宜茶葉生長,那時候,種茶的小隊少,產量低,這茶葉是很緊俏的物資。

說起茶葉,楊隊長就自豪了:“我們隊的田裡,都栽的有茶樹,是隊裡的一項大收入。”

楊隊長的自豪不是吹的,我到這隊裡的時候,正是春天,就看到漫山的大田中、山林旁、土坎上、田埂邊,隨處都有一兜一兜的茶樹,灰黑色的茶樹幹上,斜生出許多彎曲的虯枝,向四面伸展。濛濛春雨過後,春風吹過,樹隨風顫動,冒出了尖尖的小芽,長出了細細的、薄薄的白色絨毛。過了幾天,小芽漸漸地長大,展開了第二片小芽。隨著天氣逐漸變暖,小芽越來越多。整個茶樹變得蒼翠欲滴,碧綠滿樹。

清明時節快到了,我問楊隊長:“書上說清明前的茶葉質量好,要摘茶了吧?”

楊隊長說:“不急,現在還只有一兩片葉芽,摘了劃不來,又不好摘,要等清明過後,葉子長大到四五片時,再摘。”

清明過後,隊裡開始採摘茶葉了。做這活,自然是那些年輕姑娘們的技巧最高,她們揹著茶簍,穿梭在田間,靈巧的手指上下彈動,從茶樹尖上輕輕地拂過,有的還會雙手採摘,左右開工,宛如一隻只輕盈的蝴蝶在上下舞動,一稍的功夫,她們的揹簍就滿載了,高興地離開了茶樹,揹著送到保管室去,銀鈴似的笑聲灑滿了鄉間小路,最多的一天採摘到20斤。與她們相比,我這笨手,只及她們的三分之一。

採來的新鮮茶葉被集中到保管室,楊隊長帶著4個身強力壯的男勞力,進行炒制。

保管室的場壩上,壘起了一個臨時的半圓的大灶,安放上一口直徑三尺有餘的大鍋,楊隊長說:“這大鍋,過年時候用來殺豬,現在用來炒茶。”

楊隊長他們把新鮮茶葉放進大鍋裡,灶裡燒起了火,楊隊長手持大鍋鏟,在鍋裡不停攪動、上下翻飛,那新鮮茶葉看著看著就蔫了、縮了,一滿鍋的新鮮茶葉,縮成了方圓尺把的一坨菜糰子模樣。

楊隊長把這一坨茶葉糰子剷出來,放到一張大簸箕裡,開始揉茶,叫我瞠目結舌的,就是他們的那種揉茶方式了。

楊隊長他們把那大簸箕端到保管室裡,放在板壁邊上,屋裡早就擺了一隻放滿水的大腳盆,然後,脫下鞋子,在腳盆裡擦洗了一下兩隻腳,然後就赤著雙腳,踏在了那一坨茶葉糰子上。雙手撐在板壁上。

我在旁邊看了,吃驚道:“就用腳來踩啊?揉茶是用手啊。”

楊隊長看我這麼大驚小怪,笑了:“我們鄉裡製茶,從來都是用腳的。”

我說:“那、那不是不衛生嗎?”

楊隊長:“我們的腳,都是洗了的,用手就一定乾淨啊?我們的手還拿過糞罐呢。再說,用手,沒有用腳的力大。”

只見楊隊長的雙腳,在那茶葉糰子上踩踏,楊隊長還說:“用腳踩茶,也是要有技術的,腳指要彎曲著,才能使這一坨茶葉保持成團不散,還要用腳指頭把散落的葉子攏到茶葉坨上去,一般人還不會呢。你不信,來試試。”

我脫了鞋子,在腳盆裡洗了幾把,也踩到那簸箕的茶葉坨上,一上去,那坨坨就散了,我這腳指頭,也是僵硬著,彎曲不過來。我說:“真的,我不會踩這茶。摘茶我是笨手,踩茶我是笨腳。”

在楊隊長他們雙腳的踩踏下,那茶葉流出了一滴滴的葉汁,顏色漸漸地由綠轉黑,形狀也變成了長條,楊隊長說:“這就是揉好了。”就下了簸箕,接著就用手把這茶葉糰子分開,攤在簸箕上,放到場壩上去曬。

看著那在陽光下漸漸曬乾的、散發出縷縷清香的茶葉,我說:“不管怎麼說,這茶葉,我是不敢喝了。”

楊隊長笑道:“我們農村,比不得城裡,可以用機器揉茶,自古以來,我們都是用腳踩的,你在人家家裡喝茶,你怎麼知道,他的茶葉是用手揉的,還是用腳踩的?”

我無奈地說:“那就是眼不見為淨了。”

離開這紅星6隊40多年了,在包產到戶、特色產業的今天,那星星點點散佈在田間的茶樹,是不是保持了生存,這我就不知道了。我知道的,是這種腳踩揉茶的原始方式,一定會被淘汰了。

給楊隊長的小隊添資添財的經濟林木,還有一種,那就是杉樹。

楊隊長管理這個小隊的方式,似乎有點不大民主,他哥哥當著小隊的會計,這哥哥又很聽弟弟的,兩兄弟,一個隊長,一個會計,這生產隊,確實基本上就是楊家兄弟的天下了。這隊裡的人口也不算多,就是十幾戶人家,楊隊長不大召開全體社員會,他有了什麼想法,就把隊裡的會計、保管、貧協組長喊到自家屋裡,開隊委會,保管是個年輕人,組長是個老頭子,基本上都沒有自己的獨立意見,所以,實際上就是楊隊長一人說了算。

我因為是住在楊隊長家,他們開會的情況也就聽到了一些耳邊風,楊隊長也很信任我,常常給我講解他的施政決策。例如,砍杉樹賣。

楊隊長說:“我們要提高小隊的分值,就要抓收入,就要掙錢,這錢天上不掉,地下不生,要自己去弄,我們要把坡裡的東西變成錢,我們坡裡,就是杉樹值錢。”

隊委們都說是。

“我們坡裡的杉樹,很有一些成材了,可以砍了賣,我也去找過區裡林業站,辦了證,就可以砍,他們收購。”

這小隊地處低山、二高山,很適宜杉樹生長,現在,這杉樹就將成為這小隊的搖錢樹了。

隊委們決定,抽出全隊最年輕力壯的4個棒小夥,組成伐木隊,由保管領隊,幹這項砍樹賣錢的活兒。

我很好奇,問楊隊長:“這砍杉樹賣是怎麼做的啊?和砍柴差不多吧?”

楊隊長說:“砍是差不多的,但是運出去就難多了,就是杉樹筒子重得多,砍柴有粗的,也可以有細的,樹筒子可以照人的氣力來隨便定長短,杉樹都是要過半尺粗,才可以砍,樹筒子的長短是規定好的,都是三米,粗的有百多斤,先拖出林子,再背到伍家河邊上,等河裡漲水了,再放排送到尹家村,林業站就來收購了。”

小隊到伍家河邊上,還有七、八里路,伍家河邊到尹家村,還有二十里水路。

我說:“等他們砍樹的時候,我就去看看他們是怎麼伐木的。”

我就真的去看了一回。

六月的樹林,閃著綠幽幽的光,林子裡長滿了各種各樣的樹,在微風中輕輕搖響綠葉,發出沙沙的響聲,就是唱著一支林濤的歌了;一棵樹一個綠浪,層層疊疊捲上去,就是一個起伏的綠海。滿坡的樹林裡,一株株杉樹挺立,高的有三四層的房屋那麼高,碗口多粗,雄偉蒼勁,巍峨挺拔,春天裡抽出的新枝條,長出的嫩葉,越長越大,長成了一根根針似的草綠色葉子。如果不小心,手指碰到了一下葉尖,就會覺得像被針刺了一樣,很疼的。樹幹的樹皮棕黑色,有一條條豎著平行的凹槽,摸上去很粗糙,凹凸不平。

我看這砍杉樹的做法,真的就和砍柴差不了多少,也就是選著了比碗口還粗的高大杉樹,在樹幹下部朝山坡下面的那一面,揮起利斧,一連十幾下,就砍出一個三角形的大缺口,口子超過了樹的半徑,那樹就有些立不穩了,開始晃動,可以聽到樹葉互相摩擦的簌簌聲,然後就換位到樹的上坡,在那樹幹下部砍出的缺口對面,也砍出一個三角形的缺口,這兩個缺口將要匯合的時候,那樹就只剩下中間薄薄的一層木質支撐著了,這時候,再在這木質上加上兩斧頭,然後手腳並用,朝坡下的方向、用力使勁地掀那樹幹,那樹就倒下了,打在其他樹的樹枝上,發出一陣嘩啦啦的巨響。接著,刀斧並用,砍下這樹的枝丫,那年輕的保管對我說:“砍枝丫的時候要小心,不要讓杉樹刺刺到了手,所以,我們都戴了手套的。”再用鋸子把樹幹鋸成3米長的樹筒子。這砍的過程就完成了。

我的好奇心,還驅使著我,和他們去運了一回杉木筒子,那3米長、碗口多粗的木頭,綁在腳揹簍上,百多斤的重量,山路曲折,最為難的是在轉彎的時候,要側著身子,把那木頭轉過來,我邊走邊想:“還幸虧是下坡的路啊。”

七八里路,走了一早工,到了伍家河邊,在岸上碼成一堆,我擦著滿頭的大汗,望望那上游距離幾百米的風雨橋,又看看那在陽光下晶亮晶亮的河水,靜靜地流淌,我不由得想起了《詩經》裡的詩句:“坎坎伐檀兮,置之河之幹兮。河水清且漣猗。”兩千年了,咱們仍然在重複著老祖宗的原始勞動。

我還想跟著他們去看放排,這一回,他們都不答應了,保管說:“放排很危險的,不能帶你去。”我就沒有看到放排了。

這些杉樹,賣了多少錢,我也向楊隊長打聽了,不過我現在已經忘記了,我只記得,那一年,這隊裡的工分,一個值到了8分錢,比在原來二棚槽的時候,翻了兩倍多。

望著坡上那只剩下碗口以下那麼細的杉樹的樹林,我想:這一年來,隊裡的分值提高了,貧下中農的腰包也鼓了一些,杉樹為隊裡的經濟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和犧牲啊。

直到今天,我還在懷念和祝願,在退耕還林、生態建設成為國家決策的雨露下,那鬱鬱蔥蔥挺立在滿坡的杉樹,一定是恢復生機了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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