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春雨過後,空氣是那麼的明淨,藍天上的麗日,和煦地照著群山中的小縣城,母親河廣潤河的兩岸,河堤邊的柳樹,向著大地垂下它的根根枝條,張揚著翠綠的葉片,在陽光下展現著它的蔥蘢的生命,我的心中,也和這一片燦爛的春光一樣燦爛。
因為,這時候,可兒來了,就佇立在這樣的樹下,撲閃著雙眼,幽幽地開口:“你明天就要走了, 就要去上大學了,你會忘記我嗎?”
我眺望東南西北的群山,寶塔山、朝陽觀、石乳觀、煙墩山,四周的山廓格外的清晰,在經歷了八年的奮鬥之後,我終於回來了,當我在那邊僻的群山間輾轉跋涉的時候,我懷念這生我長我的故鄉,更懷念這身邊的她。
我盯著她那撲閃閃的雙眼,深情款款地發誓:“我們認識七年了,忘記誰也不會忘記你呀!”
她笑了,笑得燦爛,笑得迷人,那是一種嬌羞中又帶著憧憬的笑,看著她的笑容,我的回憶,一幕幕展現在眼前——
那一天,是七年前,農曆臘月二十。
那天早上,我家來了一位客人,和我媽說了幾句話,媽就喊著我:“大毛,你來,對門的鄰居有點事,要找你。”我來到我媽跟前,就看見一位中年的大媽,正和我媽說著什麼。
我媽指了指那中年的大媽,對我說:“她是斜對門,今年搬來的鄰居,她的姑娘,和你妹妹都在高中讀書,和我們都蠻好的,她家要作煤球,要摻上一些黃土,她說,要我們去幫著挖點土,她家可兒是女娃,沒有力氣,剛好你回來了,這事會做,曉得挖土的地方,你去幫個忙。”
我就拎著一把挖鋤,挑著一擔撮箕,跟著那中年大媽,來到了她家。
中年大媽對著房間裡喊道:“可兒,可兒.....”
隨著她媽的喊聲,一個穿著白底碎花布棉衣、梳著雙辮的少女從房間裡走出來。
一副清秀姣好的面容,出現在我的面前。天上掉下來一個林妹妹啊,挺直的鼻樑、紅潤的嘴唇,彎彎的秀眉,一雙長長睫毛下的眼睛,閃動著晶瑩的光,和諧地鑲嵌在瓜子型的臉龐上。
“林妹妹”對著她媽,嬌聲嘟囔:“什麼事啊?人家正作數學題呢。”
中年大媽,也就是可兒媽,說:“我請了對門孫媽的兒子來了,你今天和他一起出去挖些黃土回來。”
“林妹妹”,也就是可兒,見了我,雙手捏著垂在隱隱突出的胸前衣服上的一條髮辮,眨了一下長睫毛下的眼皮:“哦,你是孫媽家的?來幫我家去挖土?”說話的聲音輕柔得像一陣和風拂過。
我說:“是啊,你看,這挖鋤、撮箕,我都帶來了。”
可兒又眨了一下長睫毛下的眼皮,問:“在哪兒去挖啊?”
“南山坡。”
“有好遠啊?”
“不遠,半里路。”
可兒媽催促著:“那就快去吧。”
我和可兒一起,來到了南山坡,糧食局倉庫後面的山腳下。
金色的陽光照著一小塊露出黃色的地面,我對可兒說:“我們作煤球,都是在這裡來挖黃土的。這是公家的地面,挖一點兒土,他們不大管的。”
說完,我奮起雙臂,揚起了挖鋤。
可兒就在旁邊,用雙手捧起黃色的土塊,放進撮箕裡。
這麼操作的時候,可兒就和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
“你下鄉多久了?”
“我前年7月間去的,兩年半了。”
“在哪兒啊?”
“官店。”
“我聽說那地方可遠了。”
“是啊,差不多兩百里呢。”
我就給她講一上一下十五里的伍家河,海拔1600米、10月就飛雪漫天的竹園壩。
說完我下鄉的事兒,我問:“我聽我媽說,你剛進高中啊?”
可兒說:“是啊,今年的秋季學期才去。”
“學習難嗎?”
“有點難,特別是那些數學書上的幾何題目,聽說以前的高中,代數和幾何是分開的,不像現在,都合到一門課裡了,還聽說以前的幾何書講得明白一些,我想弄一本看看,你妹妹說你是老高中生了,你有嗎?”
天上又掉下來一個為“林妹妹”效勞的機會了,我很欣喜:“好啊,我還真就留著呢,我回去找出來,晚上給你送去。”
半個小時的勞作,她的額頭在陽光下隱隱沁出珍珠般的汗滴,腮邊變成了緋紅。真是花季年華的校園女生啊,青春的花蕾含苞欲放,我心中,湧起一陣陣讚歎的漣漪。
冬日的夜,爐火熊熊。晚上,我到了可兒家,在這溫暖的火爐旁,接上了白天的話題。
“這就是我讀高中時候的幾何課本,這本書裡講的是歐幾裡得幾何,我曾經讀過一個叫秦元勳的數學家寫的《幾何通論》,知道還有非歐幾何,叫羅氏幾何和黎曼幾何。”
可兒搖了一下頭,修長的雙辮在肩上擺動:“幾何幾何,想破腦闊,我現在連我們課本上的幾何都弄不好,你還給我說還有什麼非歐的幾何。”
在旁邊的她媽接上了話:“我聽你媽講過,你讀書蠻很呢,和我們家可兒說說這書上的事。我還聽你媽講過,我們現在租的這房子,你媽她們在解放時候也租住過,你還是在這屋裡出生的呢。”
她媽的話,說得我心裡暖洋洋的。現在,可兒這小女生就住在這房間裡,巧合呀,冥冥中是不是有什麼天意呢?
我把《幾何通論》裡學到的那點皮毛翻了過來:“你們老師講過平行線定理吧?”
可兒說:“講過呀,說從直線外一點,只能做一條直線和這條直線平行。”
我說:“區別就在這裡,羅氏幾何說:從直線外一點,至少可以做兩條直線和這條直線平行;黎曼幾何說:沒有平行線,在同一平面內任何兩條直線都相交。”
可兒瞪圓了眼:“還有這樣的定理啊?你知道得可真多,你讀書學習一定很好。”
我也沒有謙虛:“那倒是,我小學跳過兩次級呢,我很喜歡數學,每次考試都是95以上。”
可兒媽媽在傍邊讚歎:“真是聰明啊,要是我們可兒有你這麼聰明,就好了。”
可兒疑惑了:“你學習這麼好,怎麼推薦不上大學呢?”
我心裡暗暗叫苦,這就是戳到我的軟肋了,唉,可兒那校園女生的學習好就能上大學的天真,認識不了這社會運轉裡操作的陰暗,更不知道一個在深山遠鄉跋涉的知青的坎坷,我只能在可兒的純潔晶亮的目光注視下,寄希望與未來了:“總有一天,我會的……”好像有一顆深沉的種子,種在了我的心田。
此後的三年,我每一次回城,都會想著法兒,尋找著與可兒在一起的機會。
可兒在作習題的時候,我和她講方程式、講平行線。
在夕陽的餘暉下,我站在可兒門前廣潤河的河堤上,久久地注視著河灘,可兒坐在潺潺流水邊的一塊石頭上,看著一本什麼書。
在路燈的夜光中,我、我的妹妹們和可兒看過電影,一起回家,可兒在前邊和妹妹們談笑,我默默地跟在後面,心中幻想,願將來有一天,我能夠陪伴著可兒,走過這林蔭的大道、走過這廣潤河的大橋。
我知道,自己的幻想,是多麼的遙遠,好像在月亮上,在星星上,在不可捉摸的虛空中。
我只能把自己的幻想,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心底。
校園的花季年年開放,人生的路途段段展開,可兒的高中時代過去了,知青的命運,一視同仁地在前邊等待著她,可兒要下鄉插隊了,走上我已經在走著的艱辛歷程。
我在那邊僻的深山裡,遙遙相送,送去心中的祝福,願可兒的運氣,比自己要好一些,願可兒在那沐風櫛雨的鄉間,少受一點艱難與苦楚。
又過年了,知青們都回到了城裡。
在可兒門前廣潤河的河堤邊的柳樹下,我和可兒相見了,她的髮型變成了女知青流行的馬尾辮,烏黑的髮絲垂向白皙的後頸;可兒呼吸著田野的空氣,青春的活力更加清新,鮮花已經豔麗地開放。
我問:“你插隊的地方在哪兒啊?”
可兒說:“羅家壩的知青點上,有十多個人。”
我說:“那好啊,隔城只有20裡,那就是在城邊上了,就是在家門口了,又是集體的點上,也不用自己弄飯。”
可兒撇了一下嘴,皺著眉頭:“好什麼好啊,一天出工,累死了,集體食堂的飯也不好吃。”
可兒的美麗在成長,她的閱歷也在增加。
我說:“你是知道知青生活的艱辛了,我們都在一條戰壕裡了,都是一個命運了,現在,你也許會明白,像我們這樣沒有背景的平民百姓子女,想被推薦上大學是多麼的難了吧?”
可兒忽閃著長睫毛,嚶嚶的語氣裡,有一絲無可奈何:“是啊,真是那樣的啊!”
我說:“所以,我們要堅持啊,總會等到我們也會上大學那一天的。”
說起了鄉下,可兒似乎關注我在生產隊有沒有豔遇:“你們生產隊的姑娘漂亮嗎?”
“漂亮啊。”
我就講了陽隊長想招女婿的故事。
她的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:“哈哈,那你還不趕緊抓住這個好機會?”
我慎重地說:“生產隊的姑娘再漂亮,那敢惹嗎?惹了就莫想回來了。”
可兒認可了:“那倒也是,”接著又懷疑:“那就是遇到了女知青?”
我笑了一下:“女知青啊,有一個啊......”
可兒急了:“是哪個啊?你給我坦白。”
我接著笑:“遠在天邊,近在眼前,就是你呀。”
可兒也笑了:“誰信你啊?”
我解釋:“我們官店的知青,都是男的,怎麼去遇女知青啊?後來我轉到了花坪,在食品所做亦工亦農,倒是女選青認識了一個。”
可兒似乎還不懂:“亦工亦農、女選青是什麼意思啊?”
我又解釋:“亦工亦農是給生產隊交副業款的幹部,選青就是縣裡招的選青幹部,都是縣裡幹部的接班人,比我們知青行時多了。”
可兒撅起了嘴:“好啊,你亦工亦農、她選青幹部,天生的一對啊,你去找你的選青幹部吧,我不理你了!”
見了可兒這生氣的樣子,我趕緊表白:“哪能呢,我是隻喜歡你啊,再說,人家是公社的幹部,怎麼會對我們這樣的知青感興趣。”
可兒也笑了,那是一種欣喜中又帶著期待的的笑,看著她的笑容,我那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的幻想,似乎清晰了一些。
可兒說的考大學的那一天,終於來了!
1977年年底,我在鄉下參加了恢復的高考,分數上線,回城體檢,懷著滿心的興奮,我來到可兒家,告訴她這個喜訊:“你那年曾經問我,為什麼不能去上大學,今天,我算是可以給你一個完滿的答案了。”
可兒說:“祝賀你呀……”
但是,可兒的臉色很快就黯然了:“可我也考了,沒有上分數線……”
我安慰可兒:“你年輕啊,明年繼續考呀!”
接著就是可兒來安慰我了,因為,我落選了,可兒說:“我們一起復習,下半年再去考,你可要好好地輔導我呀!”
聽了這話,我落選的失望都沖淡了,甚至還生出了與可兒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的喜悅。
跟著,情況又是一變,我被擴大招生了......
和風吹拂著柳樹的枝條,在我和可兒面前搖擺,看著可兒那一雙波光流轉的眼睛和鮮花一樣的容顏,是她那小女生的純潔的期盼,激勵著我,使我在一次又一次的沉重打擊下,頑強地挺起自己的脊樑,今天,這一切都實現了的時候,我更希望,和她在一起去共同開拓人生的道路,我的目光,轉向那青幽幽的河水,心中的願景,就像那廣潤河的碧波,一圈一圈地擴張:“你就放心吧,五、一節,學校放假了,我就回來,和你一起好好複習,我會和你講作文的構思,講幾何的證明,講微積分的公式,下半年,你一定會考上的。我們就會一起去上大學了。”
10年後。
我和可兒都離開了朝陽街的老屋,我住到了縣師範的教師宿舍,她走向了州城,冥冥中的天意,沒有讓我們走到一起。這是另一個“然後,然後就沒有然後了”的故事了。
又10年後。
我來到朝陽街的老屋,望向對門她家住過的那房子,耳邊響起了由牛朝陽作詞、作曲,歌手李琛演唱的《窗外》——
今夜我又來到你的窗外,
窗簾上你的影子多麼可愛
多少回我來到你的窗外,
也曾想敲敲門叫你出來
悄悄地愛過你這麼多年,
明天我就要離開
想一想你的美麗我的平凡,
一次次默默走開◦
再見了心愛的夢中女孩,
我將要去遠方尋找未來
假如我有一天榮歸故里,
再到你窗外訴說情懷
再見了心愛的夢中女孩,
對著你的影子說聲珍重
假如我永遠不再回來,
就讓月亮守在你窗外
我沒有“永遠不再回來”,可是夢中的女孩,她卻永遠地離開了。我看著天上的月亮,無限悲愴,於是,我就知道了:人生的美夢,不是每一個都能成真,愛情的命運,有時也會開出一個殘酷的玩笑。